次日清晨，月牙灣工地上人聲鼎沸，但最熱鬧的地方，卻不是那熱火朝天的棧橋，而是一塊被單獨圈出的鹽鹼地。
這片地像是被撒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在晨光下泛著死氣沉沉的光，別說莊稼，就連野草都吝於在此紮根，是真正的鳥不拉屎之地。
此刻，李玄正揹著手，指揮著幾個精壯勞力，在地上挖著一道道半人深的溝壑。旁邊，幾輛獨輪車吱吱呀呀地推來，傾倒下一堆堆腥臭撲鼻的魚雜、黑褐色的牲畜糞便和灰白的草木灰。
空氣中的味道，實在一言難盡。
臨海郡最有威望的老農，趙老蔫，領著一群莊家好手，揹著手站在不遠處。他眉頭緊鎖，臉上的褶子擰成一團，渾濁的眼睛裡全是看不懂。
“侯爺，恕小老兒斗膽。”趙老蔫終究是沒忍住，上前幾步，腳下踩著自家的土地，說話的底氣也足了幾分，“您這是……要做什麼？這好好的地，挖這麼多溝，是要作甚？”
“排鹽。”李玄言簡意賅，指尖在空中劃了一道。
“排鹽？”趙老蔫更糊塗了，他伸出那滿是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指向那堆汙物，“可您把這些穢物弄來，又是何意？這生糞入土，是要燒死莊稼的呀！這是咱們莊稼人代代傳下來的規矩！”
李玄笑了，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老人，就像看到了一部活著的農耕史。
“老鄉，你說對了一半。”他聲音溫和，“生糞會燒苗，但‘熟肥’不會。至於這地……”
他俯身，隨手抓起一把泛白的鹽鹼土，放在指尖輕輕捻了捻，感受著那細微的、磨砂般的顆粒感。
【這土壤鹽分含量起碼百分之零點六以上，ph值怕是也高得離譜，典型的鹽化-鹼化土。不把過量的鈉離子置換出去，就算把玉皇大帝請來，也種不出糧食。】
“這地，病了。病根就是‘鹽’。”李玄將手中的土拍掉，對趙老蔫說，“土裡的鹽太多，把水裡的養分都鎖死了，莊稼想喝也喝不著。光施肥，沒用。得先治病，再進補。”
他下巴朝另一邊揚了揚。
那邊，幾個錦衣衛正抬著幾筐灰白色的石頭過來，在李玄的示意下，掄起大錘，“哐當、哐當”地將其砸成粉末。
“這是？”趙老蔫眯著眼，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他從未見過這種石頭。
“解鹽石。”李玄隨口起了個名字，顯得高深莫測，“是我在月牙灣山中偶然發現的，此石性烈，能解土中鹽毒。”
這便是他勘探時發現，並讓蕭清月派人秘密開採的石膏礦。
趙老蔫和身後一眾老農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信”二字。石頭還能治地？這簡首比說書先生的故事還離奇。
“口說無憑，咱們比一場。”李玄看出了他們的疑慮，伸手指著那塊地，“這地一分為二，你用你的法子，我用我的法子。不比種出多少糧食，那太慢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丟擲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賭約。
“三日之後，咱們用同樣多的清水澆地。再等上一夜，若我這邊的地裡，隨便一個水窪嚐起來不再鹹澀，便算我贏。如何？”
此言一齣，周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
鹽鹼地裡澆上水，水怎麼可能不鹹？這道理三歲小兒都懂！這位侯爺怕不是在城裡待久了，忘了莊稼地裡的事。
“侯爺，這……怕是不妥吧？”趙老蔫覺得這位年輕的侯爺是在拿他尋開心，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就這麼定了。”李玄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
接下來的三天，一場奇異的“鬥法”在所有人的圍觀下開始了。
趙老蔫那邊，盡顯老農本色。他領著人，用上了畢生所學，挑揀農家肥、深耕翻地、再把土塊敲碎了暴曬，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充滿了傳統農耕的智慧與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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