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蕭衍端著一碗飯,在桌邊坐下來的時候看了她一眼:“今天又出去嚇人了?”
“沒有。”沈昭寧夾了一筷菜,“我今天在府裡縫衣裳縫了一天。”
蕭衍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把碗裡的肉夾了一塊放到她碗邊上,自己低頭繼續吃飯。沈昭寧看著那塊肉在飯碗邊上冒著熱氣,沒說什麼,夾起來吃了。窗外的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暗,院牆上的最後一抹橘紅色被夜色吞掉之前,她聽到蕭衍在對面說了一句:“明天想去嚇誰,先跟我說一聲。”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他。他低著頭扒飯,腮幫子裡鼓鼓的,咀嚼的樣子很專心。沈昭寧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又夾了一塊肉放到他碗裡,沒接他的話。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晚飯。院子裡的蟲鳴一陣高過一陣,月光還沒上來,天上的星星己經鑽出來兩三顆了。碗筷收拾下去之後,沈昭寧坐在燈下翻開本子,在新的一頁中間寫了一行大字:“等風不如煽風。風己經吹到該去的地方了。”
錦華號掌櫃見過皇后管事太監之後的第三天,城西的卦攤旁邊多了一個賣針線的小販。
小武蹲在街對面的茶棚裡盯了大半天,回來跟沈昭寧說,那個小販看著不像正經做買賣的,一上午沒賣出幾根針,眼睛倒是一首往巷口瞟。沈昭寧正在院子裡澆花,聽了這話把水壺放下,蹲下去捏了捏花圃裡的土。“皇后的人開始盯百草堂附近了。那個卦攤旁邊的位置,正好能看見許大夫進出鋪子的側臉。”
翠屏在旁邊插嘴:“那許大夫會不會有危險?”
“暫時不會。他們只是在看,沒動手。看就是還沒拿到證據。沒拿到證據就不會輕舉妄動。”沈昭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許大夫那邊不能再去了。任何人去都不行。陸沉、小武、你、我——誰都別靠近百草堂。越安靜越好,安靜到他們覺得我們放棄了這條線,他們才會撤人。”
她擦了擦手,回屋坐下,把那把鐵鑰匙從本子夾層裡取出來,用一塊棉布裹好,放進了枕頭底下的暗格裡。鑰匙不在身上,人才不會衝動。
接下來幾天,整個九皇子府安靜得像一口枯井。沈昭寧每天在後院澆水、翻土、看那棵歪脖子樹長新葉,偶爾去廚房跟胖廚子學兩道新菜。蕭衍照常上朝下朝,回來之後在書房看軍報,偶爾出來在廊下站一會兒,兩個人隔著院子交換一個眼神,什麼話都不用說。
小武照常在外面跑,每天傍晚回來報一次訊息:錦華號掌櫃這幾天鋪子開得比以前早,關得比以前晚,像是故意讓人看見他在忙。茶樓還沒開門,門上貼了張告示說東家身體抱恙,歸期不定。乾貨鋪那幾串紅辣椒還在曬,乾透了也沒收進去,就那麼掛在門口迎風晃盪,跟這幾天紋絲不動的天氣一樣,看不出什麼端倪。
沈昭寧聽完這些訊息,每次都只點一下頭,不說話。她心裡清楚,這一池水她攪動過了,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只是水面上暫時看不出動靜。等池底的淤泥翻上來,水色自然會變。
第六天傍晚,方姑姑又來了。
這次她走的是後門,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上戴著頂舊斗笠,像個趕遠路回來的鄉下婆子。翠屏把她領進正堂的時候,沈昭寧正在燈下翻一本閒書。
方姑姑摘下斗笠,額角有一層薄汗,顯然趕路趕得急。她進門先關了半扇窗,才轉頭低聲說:“王妃,娘娘讓奴婢來告訴您——皇后今早把錦華號掌櫃召進宮了。不是管事太監傳的話,是皇后親自召見的。掌櫃的在坤寧宮裡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走路比進去的時候慢了許多。”
沈昭寧放下書,手指搭在書頁邊緣沒有合上。
皇后親自召見錦華號掌櫃,說明她己經開始重視綢緞莊那條線了。重視到跳過管事太監,自己出面。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她對九皇子府的動向越來越警覺;第二,錦華號掌櫃被單獨召見,說明她被叫進去問話的時候,身邊沒有旁人——這意味著皇后問的內容,不能讓別人聽見。
“娘娘還說什麼了?”沈昭寧問。
方姑姑壓低聲音:“娘娘說,皇后召見掌櫃的時候,問了一句:她在你鋪子裡站了多久。掌櫃答:不到一盞茶。皇后又問:她看了什麼。掌櫃答:什麼也沒看,就看了奴才一眼。然後皇后沒有往下問,沉默了一會兒就讓掌櫃走了。”
沈昭寧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住了。
她昨天在錦華號櫃檯前站的那一會兒,總共沒超過半盞茶的工夫。看掌櫃的那一眼,前後不超過兩個呼吸。但皇后問的是“看了什麼”——她不關心沈昭寧有沒有買布、布是什麼顏色、付了多少銀子。她關心的是沈昭寧的視線落在了誰身上。
皇后知道她是在看人。
方姑姑傳完話,沒有多留,戴上斗笠又從後門走了。沈昭寧坐在燈下,手裡的書擱在膝蓋上沒翻開。翠屏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忍不住問:“王妃,皇后知道了您在盯綢緞莊,接下來會怎麼辦?”
沈昭寧終於把書合上了,放到桌上。“她接下來會做兩件事裡的其中一件。要麼她派人來盯我,看看我為什麼盯綢緞莊——那我們最近幾天就不動,讓她盯個空。要麼她以為綢緞莊己經被我盯上了,她就會把注意力從綢緞莊那邊挪開,換一條線去查。不管她選哪一種,百草堂那邊的壓力都會小一些。”
翠屏似懂非懂:“那咱們現在什麼都不做?”
“做了一件事。”沈昭寧站起來,把那本書放回書架上,“我讓皇后知道,我在盯綢緞莊。她越覺得我在盯綢緞莊,就越不會去想百草堂。百草堂那邊我們守住了,就等於把最後的退路也鎖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