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書插回書架上的時候，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今晚的月亮比前幾天圓了些，銀白色的光鋪在院子裡，把歪脖子樹的影子描得清清楚楚。風不大，葉子偶爾翻動一下，露出銀灰色的背面。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院牆外面有巡夜人的梆子聲遠遠傳過來，兩慢一快，又慢慢遠了。
蕭衍從前院過來的時候，她還在窗邊站著。他停在正堂門口，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看什麼？”
“看月亮。”她說，“圓了。再過幾天就該滿月了。”
蕭衍沒接話，走到她旁邊也看了一眼月亮。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窗框把他們的影子裁成兩半，又在地板上合在一起。夜風從前院吹過來，帶著廚房裡還沒散盡的一縷煎魚味道，混在草木的潮氣裡，把整個院子醃成了一鍋安靜的老湯。
過了很久，沈昭寧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皇后接下來會選哪條路？”
蕭衍想了想：“選第二條。她會換一條線查。綢緞莊被你盯過了，她不會再往那邊放太多人，因為放了也會被你盯住。她會去找一條你還沒碰過的線。”
“比如茶樓？”
“茶樓己經關門了，她的人進不去。藥鋪那邊她查過慈恩寺，但沒查到什麼結果，暫時不會再去。她手裡還剩一條線可動——”蕭衍頓了一下，“乾貨鋪。”
沈昭寧沒有接話。乾貨鋪的掌櫃是太子舊部裡最死忠的那一個，皇后之前派了兩次人去接洽，都沒能讓他鬆口。但如果皇后覺得別的線都被堵死了，她可能會在那個人身上再多花點力氣。
“如果我今晚就去見他呢？”沈昭寧說。
蕭衍看了她一眼：“今晚？”
“今晚月圓，街上亮。亮的時候走夜路，反而不容易被人盯上。太黑的地方才藏得住影子。”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外袍從椅背上拿起來披上：“走吧。”
沈昭寧看著他穿外袍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什麼話沒說，也起身拿了件薄披風。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後門出了府，拐進月光照亮的街巷裡，朝著城西乾貨鋪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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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乾貨鋪的燈還亮著。
沈昭寧和蕭衍站在巷口，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那扇半掩的木門。乾貨鋪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夜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像一扇沒關嚴的舊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鋪子裡偶爾傳出幾聲低低的咳嗽，然後是瓷器被放回桌面磕出的脆響。
沈昭寧站在巷口的陰影裡沒有急著過去。她在心裡數了一遍從巷口走到乾貨鋪門口的距離——大約西十步。街兩邊沒有多餘的人和可疑的遮蔽物，巷子深處有幾戶人家的院牆，但窗戶都黑著，沒有亮燈。她的目光在整條巷子上掃了兩遍，確認沒有異常，才對蕭衍偏了一下頭：“你在巷口等著，我一個人進去。”
蕭衍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他側身退進巷口旁邊一處凹進去的牆垛裡，整個人便融進了陰影中，只剩一道幾乎看不清的輪廓。沈昭寧邁開步子，走到乾貨鋪門口。
門沒關嚴，她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緩緩向裡敞開。乾貨鋪的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壺酒、一隻碗、一碟花生米。他看到有人推門進來，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認出了她。
他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不快，但看得出來他在用力，膝蓋撐著櫃檯邊緣才把自己從凳子上撐起來。他是個高大的漢子，只是瘦了，肩胛骨在粗布衣裳下面頂出兩塊硬邦邦的輪廓。他的臉在燈下被照得溝壑分明，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從眼角一首延伸到下頜，被燈光一照泛著淡粉色的光。
“九王妃。”他開口，聲音是那種常年沒怎麼說過話的粗啞，像一隻很久沒被人敲過的鼓，“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沈昭寧在櫃檯對面的長凳上坐下，自己拿了個空碗，給自己倒了半碗酒，“皇后的人來找過你幾回了？”
乾貨鋪老闆看了她倒酒的動作，沒有攔。他重新坐下來，把那碟花生米往她面前推了推：“兩回。頭一回是上個月底，派了個管事來，說太子那頭出了事，問我願不願意換個東家。第二回是七日前，換了個年輕人，說話比頭一個急，說再不點頭就晚了。”
“你怎麼答的？”
“頭一回我說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第二回我說身體不好要關門養病，把人打發走了。”他說到這裡咳了兩聲，嗓子裡帶著痰音，伸手端酒碗喝了一口才壓下去，“但拖不了太久了。再有人來，我就得說個硬話。說軟話他們不信。”
沈昭寧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粗釀的黃酒，入口澀，後勁大，辣味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如果我讓你跟皇后的人說，你願意換東家呢？”
乾貨鋪老闆端碗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顴骨上那道疤在燈下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沉的、帶著分量和重量的東西，像一口放在井底太久的老鐵鍋。“王妃是說……讓我假意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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