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把地圖拉近了一些,就著燈火看那根墨線走的路徑。北城角門到禁軍大營之間那三里路沒有經過任何主要街口,走的是一條沿城牆根內側的窄道,夜裡幾乎沒有燈火和行人。兩千斤鐵如果用兩輛板車分西次運,不用一個時辰就能全部送進大營的後門。而進了後門之後,那些鐵會被人一爐一爐地熔了、一錘一錘地鍛成東西——刀、甲、箭頭。每一件打出來的東西上都帶著陳三郎那封信裡的某一個墨字,都帶著林之遠在兵部核驗過的那一道印痕,都帶著林周氏那本冊子裡被她用硃筆圈出來的每一個數目。
沈昭寧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方恪從廣南迴來時說的那句話——“一個從北邊來的人,住兩夜就走了,走的時候多給了三文錢。”那個人在林之遠死之前住進了客棧,兩夜之後走了,然後林之遠死了。如果那個人不是陳三郎呢?如果陳三郎到廣南的時候林之遠己經病了,那他見到的那個北邊口音的人是誰?那間客棧住了兩夜的另一個灰青色長衫的客人是誰?
“不對。”她忽然坐首了身子,“還有一個人。”
蕭衍抬頭看她。
“陳三郎到廣南的時候林之遠己經病了,但客棧掌櫃說那個“北邊口音”的人住了兩夜之後林之遠才病重的。如果陳三郎到的時候林之遠己經不會認人了,那之前住進客棧的那個人是誰?那個人在陳三郎之前就到了廣南,住了兩夜,走了,第二天林之遠就傳出病重——然後陳三郎才到。陳三郎以為他到的時候林之遠就己經病了,但林之遠是在那個人走之後才病重的。所以真正對林之遠動了手的人不是陳三郎,是那個比陳三郎早到的人。”
蕭衍的目光在燈下微微一凝。他的手在桌面上做了一個停頓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忽然在他腦子裡對上了。“那個人穿著灰青色長衫,北邊口音,住兩夜就走——跟陳三郎的打扮和路線一模一樣。他是在模仿陳三郎。他在陳三郎之前到了廣南,做了陳三郎該做的事,然後在陳三郎趕到之前消失。陳三郎到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己經死掉的林之遠和一條己經斷掉的線。所以陳三郎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被推出來擋在前面的殼——有人知道這條線遲早會被查,所以在每一個環節上放了一個陳三郎可以背的鍋。鐵被偷了是陳三郎失職,林之遠死了是陳三郎動的手,信丟了是陳三郎沒看好——所有的事都能推到陳三郎頭上。因為他的腳印是唯一留在雪地裡的那一串,前面和後面都被人抹乾淨了。”
沈昭寧把這句話說完之後屋子裡的安靜持續了好一陣子。燈芯在燈盞裡燃燒著,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點小小的火星又落回去。她把那隻己經涼透了的茶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涼的茶湯滑進喉嚨的觸感讓她整個人清醒得像被水潑過一樣。
“所以現在這盤棋上的活棋子只剩三顆了。”她放下茶杯,慢慢豎起三根手指,“劉成,他知道整個運輸的路線和暗號,但他不一定知道鐵最終是被誰用的。陳三郎,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我掏空了,但他是一個活的人證,只要我把他護住了,他就能指認劉成和劉家這條線的全貌。還有禁軍裡那個人——他到現在沒有露過面,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誰。但兩千斤鐵不可能憑空消失在大營裡,所有進出大營的物資都有記錄,只是那些記錄不一定在兵部的檔庫裡,可能在某個人私藏的一本冊子上。”
蕭衍伸手把地圖捲了起來,用細繩紮好放回書架的格子裡。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在燈下顯得比平時寬闊了一些。“那把鑰匙,”他說,沒有回頭,“我給你找一個人把它配一把新的。原物你留著。配出來的那把送去禁軍大營的側門外面掛一夜,讓裡面的人知道那把鑰匙在外頭了。有人用了這把鑰匙,至少那個收鐵的人會緊張——他會想是誰拿走了鑰匙,是誰在敲他的門。他一緊張就會動,一動就會留下痕跡。”
沈昭寧把桌面那把鑰匙收進袖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蕭衍還站在書架前面,側臉的輪廓在燈影裡被裁成了一道柔和的光邊,他手裡捏著那把卷好的地圖,指腹壓在紙卷的邊沿上,力道不大,像是握著什麼東西的時候習慣了不要用力過猛。她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最終只是把袖中的鑰匙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碎的金屬碰撞聲,然後跨過門檻走進了廊下的夜色裡。
回到自己屋子之後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把鑰匙從袖中摸出來放在燈下看。金屬面上那一道道齒痕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最深的那一道凹槽裡沉積著一層極細的暗色粉末,像是多年使用之後滲進去的鏽和塵。她把鑰匙翻過來看了背面,背面乾乾淨淨的沒有字也沒有記號,但在一道齒痕的邊緣處有一道很淺很淺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不經意地掐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半弧形的印子,久經摩挲之後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把鑰匙貼在掌心裡攥了攥,金屬的涼意和那道幾乎看不見的半弧形劃痕一起壓進她的掌紋裡。禁軍裡那個人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留在鑰匙上的那道指甲印己經被人看到了。
配鑰匙花了三天。蕭衍找的是一個城外鐵匠鋪子裡退了休的老匠人,手藝老到,閉著眼都能摸出齒痕的深淺。那把鑰匙被拿走的時候沈昭寧親自送出了城——她用一塊粗布裹著鑰匙,包了三層,放在一個裝了半筐雞蛋的竹籃底下。出城門的時候守兵掃了一眼竹籃,看到滿當當的雞蛋殼,眼皮都沒抬就放了行。老匠人用了半天把鑰匙的齒痕拓印下來,又用了半天打出了一把一模一樣的新鑰匙,連那道細得幾乎看不出來的半弧形指甲印都原樣刻了上去,新舊兩把並排擺在案臺上,像一對孿生的鐵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