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22章 閑冬,是否和現代一樣呢(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27天前

秋天走到末尾的時候院子裡最後幾片葉子落了。她記得很清楚那一天——午後起了風,不大,但持續了很久,把那棵樹上僅剩的五六片黃葉一張一張地從枝頭摘走了。每一片落下來的樣子都不一樣:有的打著旋慢慢墜下來,像一頁被風吹著翻過去的舊紙,在空中轉了兩三圈才貼到地面上;有的被風夾著橫著飛出去,擦過院牆的磚面發出一聲極細的“沙”然後斜斜地插進了牆根底下的草叢裡;還有一片在半空中被風托住了,懸在那裡抖了幾抖,最後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才翻了個身首首地落下來,落在樹根底下己經堆了厚厚一層的落葉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噗”,像一句被說完了的話最後的那個氣音。沈昭寧站在廊下把那五六片葉子看完了全程,目光追著最後一片落進了落葉堆裡之後還在那一小片褐黃色的混雜物上多停了幾息。整棵樹的葉子全部落盡了,光禿的枝丫朝天空伸著,像一幅被拆掉了所有填充色塊之後只剩下線條的速寫。那些枝幹的走向清晰分明,最粗的主幹向左邊微微傾斜,次一級的分杈從它的中段往右上方伸出去,又在末端分成更細的三枝,每一枝都收束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棵樹的骨架是這樣的——滿樹葉子的時候它只是一團綠影,遮住了底下所有的結構;現在葉子沒了,那些被藏了許久的枝杈才一樣一樣地露出來,比有葉子的時候更耐看,像是事情做完之後留下來的、乾乾淨淨的底稿。

入冬之後下了第一場雪。雪是入夜之後開始飄的,起初只是零星的細屑,落在窗臺上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小粒水珠。沈昭寧坐在燈下翻那本從蕭衍那裡拿來的《江南草木志》,翻到楓葉那一頁的時候停了很久。紙上畫著五六種不同楓葉的形態,每種的裂片數目和葉緣鋸齒的深淺都不一樣,墨筆勾勒的線條極細,把葉脈從主脈到側脈一級一級地描繪出來,連最末梢那些細得像頭髮絲的脈線都沒有漏掉。她把那一頁看了很久,指腹沿著其中一脈最大的楓葉的葉脈走勢慢慢滑過去,跟著那條線從葉柄一路走到葉尖。她合上書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極輕極密的沙沙聲——像是誰在用一把極細的刷子反覆掃著窗紙。她推開窗扇的時候寒風和雪花一起撲了進來,幾片六角形的冰晶落在她袖口的布料上,在深灰色棉布的底色上停了兩息才化開,留下幾個半透明的、邊緣不規則的溼印子。她把窗扇重新合攏,指尖按在窗框的木面上停了一會兒,木料被窗外的寒氣浸得冰涼透骨,隔著皮膚都能感覺到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冷意。她靠在窗框上聽了一會兒雪落的聲音——那聲音綿密而均勻,像一冊被翻動得很慢很慢的厚書,每一頁之間都隔著一段讓人安心的、不急不躁的沉默。風從窗紙的縫隙裡鑽進來一絲,把她手背上殘留的那一點溼意吹得涼透了,她沒有縮手。

第二天早上院子裡積了一層薄雪。沈昭寧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廊下的青磚地面上印著一行從院門通到門口又折返的腳印,腳印的間距均勻,落步沉穩,每一下的深度都差不多,踩進雪裡的時候力道均勻地將雪壓實了再抬起來,沒有拖泥帶水。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行腳印——它在她的門口停住的時候有一個極短暫的重心交換,左腳的印痕比右腳的印痕深了那麼一絲,像是那個人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猶豫了那麼一兩息的功夫才轉身走的。雪還在下著,細碎的雪粒正落在那些腳印的凹陷裡,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填平。她沿著腳印的方向望過去,看到腳印通向了廚房的方向,廚房的煙囪里正冒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在灰白的雪天背景裡嫋嫋地往上升著,升到屋簷以上就散了。

那天早晨她在飯桌上看到了一碗姜棗茶。茶碗擱在她習慣坐的那一側桌面上,碗沿還微微燙手,隔著碗壁傳上來的溫度剛好夠在掌心焐出一層薄薄的暖意。紅棗和薑片在深褐色的茶湯裡浮沉,紅棗的皮被煮開了,露出底下深赭色的果肉;薑片切得薄而均勻,邊緣微微卷起,散發出一股辛辣而清冽的氣息。她伸手去端那碗茶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與漆木碰觸的聲響——像一個人在開口說話之前喉嚨裡先發出了一聲極短的、作為準備的氣音。蕭衍坐在對面低頭吃著一碗素面,筷子把麵條從碗底夾起來的時候帶起了一小縷白汽,遮住了他下半張臉。沈昭寧喝了一口姜棗茶,辛辣的暖意從舌尖一路滑過舌根、喉嚨、食道,最後在胃底化作一團融融的、向外擴散的溫熱。那熱度不燙,不刺,像一隻手在肚腹內側不緊不慢地按著,把寒天雪地裡堆積在骨頭縫隙裡的冷意一點一點地往外逼出來。她嚥下去之後抬眼看了對面的人一眼,他正低頭挑著碗裡的麵條,耳朵尖泛著一層極淡的紅,在熱湯的白汽裡幾乎看不出來。那個顏色只持續了幾息就褪了,像雪花落在溫熱的窗臺上一樣,短暫得像是沒有發生過。她把碗裡的茶喝完了,放回桌上,碗底空了之後那層紅棗和薑片貼著碗壁一動不動地臥著。

那碗姜棗茶後來每天早晨都會出現在她的桌面上。有時候紅棗換成了桂圓,有時候薑片換成了乾薑絲,有時候碗沿比前一天多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漬——像是煮茶的時候火候比往常多了幾息,茶水收得更濃了一些。翠屏在端茶的時候有一回順嘴說了一句“王爺天沒亮就去廚房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語氣平平的像是在報天氣。沈昭寧沒有接話,只是把那碗茶端起來喝完。空碗放回托盤的時候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聲輕快的、篤實的響,那聲響在安靜的早晨裡像一枚被落在琴絃上的音符,不高不低,但一首在那兒嗡嗡地、細細地延續著。她站起來的時候手指無意中撫過桌沿,感覺到那片木頭上還有他手掌擱過之後殘餘的微微溫度,那溫度在青天白日的冬日裡幾乎轉瞬即逝,但她指尖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記住了它,記住了那兒暖過、被人放過一會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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