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27章 夜雨蒙蒙(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蕭衍站在樹蔭的邊緣,沒有踩進她面前那片被日頭曬暖的空地裡。他手裡捏著一卷紙,紙頁的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他站在那裡看了她一會兒——看她在竹椅裡縮著的樣子、看她膝上攤開的書頁、看她頭髮被風拂到臉頰上她還沒來得及抬手撥開的那幾縷。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怕嚇著什麼正在曬太陽的貓:“前幾日託人去南邊帶了一批花木,今天送到了。有一株白梅,不大,種在院子東角那邊應該合適。你看看想種在哪兒,我讓人來挖坑。”他說完把那捲紙放在了她手邊的桌面上,紙卷展開來是一幅用墨筆簡略勾出的院子佈局圖,東角的位置被他用細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著“白梅”兩個字,字跡跟他平時公文上的筆跡完全不同——那兩個字寫得隨意而舒展,像是畫著畫著就順手寫上去的,筆畫間的空隙比平時寬了一些,墨也沒那麼勻淨,帶著一種“不用太認真”的從容。

沈昭寧低頭看著那幅圖看了一會兒。她指腹按在那個畫了圈的位置上,能感覺到紙面上墨跡微微凸起的觸感。她沒有把圖收起來,而是把它放在書頁旁邊繼續翻開書看了兩行,然後抬起眼來看他:“院子東角確實空了一塊,原來種過一棵石榴,枯了之後一首沒補上。種白梅可以。”她說完之後把目光收回了書上,但嘴角那條極細的弧線在日光底下朝著他那邊彎了一下,像一片剛展開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了個面。

白梅是三天後到的。種樹的師傅一大早就在院子東角挖好了坑,土翻出來堆在邊上,黑褐色的溼潤的土塊在晨光裡泛著水汽。那株白梅不大,樹幹約莫手腕粗細,枝杈從主幹部位分成了三股,每一股上又分出更細的枝,整棵樹的形態像一把被撐開了小半邊的傘,枝條的走向自然舒展,沒有被人為矯正過的僵硬。師傅把樹放進去扶正了,填土、澆水、踩實,最後在根部圍了一圈細碎的卵石。沈昭寧站在旁邊看了全程,看著那棵被泥土包裹著的根鬚被放進坑裡、被新土蓋住、被水浸透了之後穩穩當當地立在了院子東角原來的那塊空地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條,枝梢的觸感是柔韌而有彈性的,指尖能感覺到樹液在皮下流動的微弱的涼意和張力。

那棵白梅種下去之後她每天都會去看一眼。一開始幾天看不出什麼變化,枝條還是那幾根枝條,光禿禿的站在東角那一小片新翻過的泥地裡,像一個剛搬來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把東西從箱子裡全拿出來,屋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了幾件傢俱。但到了第五天的時候,最末端那幾顆芽苞開始膨大了——先是微微鼓起來,從緊貼著枝條的扁平的褐色小粒變成了圓潤的、綠意從頂部一絲一絲地滲出來的小珠。又過了幾天,有一顆芽苞裂開了一道縫,從縫隙裡探出了一線極細極嫩的綠色,像一根被極輕的力道從殼裡推出來的細線,還沒有成型,但己經在試探著往外走了。

沈昭寧站在那棵白梅前面看那顆破殼的芽看了很久。午後的日光把那一線嫩綠照得透亮,像是裡面有一小團光要從芽尖裡溢位來似的。她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那時候她在翻林周氏那本私賬,在一行“正月十七”的條目下面看到了“灰青色長衫”幾個字,然後把那頁紙折了個角合上,起身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那一年的春天她沒怎麼好好看過一棵樹發芽的樣子,眼睛裡全是墨字和硃筆圈出來的條目,連哪棵樹先抽葉哪棵樹後開花都沒留意過。今年的她站在這裡,看著一顆小小的芽從褐色的殼裡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推出來,像一個從裹了很久的舊信封裡慢慢抽出來的新紙頁,上面空白乾淨的,等著被寫上還不確定會寫什麼的話。

她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往回走,經過廊下的時候看到蕭衍正站在書房的門口朝院子東角的方向望著。他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水的熱氣在午後的日光裡凝成一縷細細的白煙朝上升著。他看到沈昭寧走回來的時候目光從院子東角慢慢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在她臉上落了一下又移開了,像一片被風吹過來的葉子碰了一下水面又飄走了。沈昭寧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的手在袖口的布料下面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展開了一瞬又收攏了,像在空氣中虛虛地握了一下什麼東西,然後她繼續走過去了。

那天傍晚她在燈下坐下來重新翻那本《江南草木志》。翻到梅花那一篇的時候她在頁邊空白處又描了一枝——這次不是葉子,是一小截梅枝,上面綴著三朵還沒開的花苞,花苞的形狀圓圓的,像三顆被收攏了的、含著一小口月光的小拳頭。她描完之後擱下筆端詳了一下,筆跡比上一次更穩了一些,花苞的輪廓線條幹淨而飽滿,帶著一種雖然還沒開但己經在裡面攢夠了力氣的勁頭。她把書合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看了一眼院子東角——暮色裡那棵白梅的輪廓還不太清晰,剛種下不久的緣故,枝杈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細瘦而謹慎,像一個剛到新地方的人還不太確定該怎麼站。但她知道它在長,而且會長得很慢很穩,像她手裡那支新筆描出來的線條一樣,每一筆落下去都沒有急著收,讓它自己在那條該去的方向上慢慢走完。

入夏之前下了一場大雨。雨是從傍晚開始落的,起初只是幾顆疏疏的雨點砸在窗臺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像有人在外頭用手指關節不緊不慢地叩著窗框。沈昭寧正坐在燈下翻一冊新得的畫譜,聽到雨聲便放下書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一股混著塵土和草葉氣息的潮潤空氣猛地湧了進來,把她面前的燈火吹得歪了一瞬。她把手伸到窗外接了幾滴雨,雨水落在掌心裡是溫的,不像冬天的雨那樣刺骨,帶著春天積蓄了許久的暖意從雲層裡被釋放出來時的餘溫。她把手收回來,在衣襬上蹭幹了水珠,然後把窗扇重新合上,插銷推進槽裡的時候發出一聲乾爽的輕響。那聲響之後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密了——像是有人在頭頂打翻了一整盆的水,從疏疏落落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簾幕,把整座院子的聲音都裹進了一層潮溼而均勻的白噪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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