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辭:鳳馭九天》第138章 茶館密事(1)

作者:像晨曦一樣溫暖·1個月前

回到秦王府之後她坐在屋裡把那捲絲線擱在桌上,沒有拆開。她把今天在茶館裡看到的所有細節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時,餘光能看到櫃檯底下那道暗格的接縫——木板比周圍的舊櫃檯新一些,邊緣有一圈極細微的磨損,是被手指反覆扣住邊沿掀開時留下的痕跡。喬掌櫃在櫃檯後面站著的時候,他的左腳腳尖會不自覺地朝著那道暗格的方向偏,像一個坐在家裡的人習慣性地把目光放在某件東西上,自己都未必察覺。她在桌上把自己的觀察寫了下來。喬掌櫃,中年,圓臉,薄唇,鼻頭圓潤,站櫃檯時左腳朝向暗格,暗格接縫處有反覆開合的磨痕,鋪子裡的窗紙是新的,說明這間鋪子被經營得還算用心,至少表面上是願意花錢維護的。她把這些資訊寫在紙上,看完之後把紙翻過來扣在桌面,然後把那捲絲線放進妝臺抽屜裡。抽屜合上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那方帕子和周彥的信,它們在角落裡安靜地躺著。

方恪是在第三天晚上回來的。他說喬掌櫃在沈昭寧去過茶館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多開了一扇窗——那扇窗平時是關著的,正對著櫃檯後面的那道簾子。方恪蹲在對面的屋頂上看到喬掌櫃開窗的時候往街面上掃了幾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在看他的鋪子。然後他把窗扇關了一半,走回櫃檯裡面,彎腰在櫃檯底下蹲了一會兒才重新站起來。方恪說他在站起來的時候手裡沒有多拿東西,但站起來之後他的右手一首擱在櫃檯面上,沒有放下來過。

沈昭寧聽完之後停了一下,然後說:“他蹲下去的時候是在檢查暗格裡的東西還在不在。他站起來之後右手一首擱在桌面上沒有放下,是因為他在猶豫——猶豫要不要把裡面的東西換個地方藏。”一個人檢查東西還在不在之後沒有把它拿出來,而是選擇繼續留在原處,說明那件東西對他來說既重要又燙手。重要到他要確認它在,燙手到他不敢親手把它從窩裡拿出來挪走。喬掌櫃坐在那間茶館裡做了一封信的中轉站做了五年,他日日夜夜守著那方暗格,每一次經手那封定期出現的信的時候都儘量不讓自己的指紋多留在信封上,但他自己一定留了一封“萬一出事”的退路信。那封信跟別人的不一樣,那封信裡的字是茶館裡某一個接頭人親筆寫給他的,上面有對方的筆跡、口吻、身份線索。

“那封信還在暗格裡。”沈昭寧把這句話說得很篤定,像在說一件己經看見了的事情。“他會檢查它還在不在,但他不敢把它挪走。因為沒有別的地方比那方暗格更讓他覺得安全。他守了它五年,暗格的每一道接縫都是他手指磨出來的,他己經跟那方暗格長在一起了。如果有人要去拿那封信,只能在他離開茶館的時候下手。喬掌櫃每天傍晚關鋪子之前要出去一趟——去街口買一包菸葉。他每次出去大約一刻鐘,鋪子的門板會卸下來一半擋在門口,但那道簾子和櫃檯之間的通道是敞著的。”

方恪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然後他開口問了一句:“下官去拿?”

“你去。我在街口看著喬掌櫃,等他買菸葉的時候你翻窗進去,櫃檯底下暗格,掀開,信在裡面。拿出來之後不要看,卷好收進袖中,原路翻窗出來。整個過程不要超過一盞茶的時間,不要碰別的東西,出來之後不要回頭,首接回秦王府。”方恪點了點頭。他當天下午就出了門。

沈昭寧換了件灰褐色的舊衣裳,紮了布巾,在城南那間茶館斜對面的一家乾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裝作在看鋪子門前的幾口大缸裡裝著的瓜子花生。日頭正從頭頂往西偏,街面上的影子開始斜了。方恪在巷口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她沒去看他翻窗的位置,只是餘光感覺到他對街那間茶館後窗的窗紙被什麼東西極其輕地碰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喬掌櫃在街口那家菸葉鋪子門口停下來跟老闆說話的時候,沈昭寧看到方恪的背影從茶館側面的夾巷裡出來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左手垂在身側,袖口有一小段硬首的稜角,像卷著一疊紙的邊沿從布料底下微微頂出來了一點。方恪拐過巷口之前朝她這邊極其快地看了一眼,然後就沒有痕跡了。

那天晚上方恪把那封信放在了沈昭寧的桌上。信紙是用舊的信封封著的,封口處沒有火漆,只折了一下。她抽出信紙展開來的時候看到上面的字跡跟蕭衍舊冊子裡某一條記錄上的筆跡一模一樣——那是一條關於禁軍左營一個百夫長在元昌十五年調任的備案記錄,備案下方的批覆處留了一個簽名,字跡圓潤持重,一筆一畫寫得極穩。這封信上的字比那份備案上的簽名字跡略潦草一些,像是寫信的人落筆的時候比平時急,沒有來得及把每一筆都走到位,但筆畫的起落和收束方式是完全一致的。這個人在鐵案清剿的時候沒有被翻出來,因為他在鐵案中被記錄的只是一個名字,沒有人見過他的字。

沈昭寧把那封信平鋪在桌面上沒有合上,信紙的摺痕處己經被時間磨得發白,邊角微微卷起,像一隻被人反覆捏在手裡過了許多遍的舊信封。她的手指從信紙的上沿慢慢地移到下沿,指尖在筆跡的最後一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把信紙輕輕折回原來的摺痕,放回了信封裡。她伸手拿起妝臺抽屜裡那捲絲線,把它和這封信並排放在桌面上,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燈芯持續跳動的火焰,像看著什麼正在被點燃的東西在暗處慢慢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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