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這幾行字看完的時候手指在”目力甚好，站崗時極少低頭“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一個人在站崗的時候不低頭，說明他一首在看。他看的是冷宮東牆外那條窄巷裡來往的人、那些人在經過牆根時有沒有多停一步、有沒有往牆縫裡塞什麼東西、有沒有跟牆內的人隔著磚縫交換過什麼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暗號。他在那三個月裡把那些人的面孔全部記住了，然後把那些記憶帶出了那堵牆，帶到了劉家的人面前。
沈昭寧在蕭衍對面坐下來，把喬掌櫃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她說喬掌櫃開門縫的時候手指在門板邊沿上攥了多久、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才終於把那個名字從嗓子裡擠出來、他最後說出”鄭懷安“三個字的時候嘴唇張開的幅度比說前面那些話都要大一些，像是在把一個含了很久的核終於吐了出來。蕭衍在聽她說的時候始終沒有打斷她，只有在她提到”他寫過一封退路信給喬掌櫃“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睫動了一下，像一面被風輕輕撥了一下的簾子。她說完之後他把桌上的茶壺拿起來倒了兩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然後自己也端了一杯。茶是涼的，壺裡的水大概是在她回來之前就己經放溫了，現在喝起來帶著一種被放置久了之後微微發澀的底味。他喝了一口之後把茶杯握在掌心裡沒有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來回摩挲著。”鄭懷安在冷宮東牆外站了三個月之後被調走，劉家花了大概好幾年的時間才把他從普通的巡邏兵調到能替他們經營一條完整信線的人。他現在在禁軍左營裡的職位應該不顯眼——像是管著兵器庫房鑰匙的那種差事，或者後勤司下層的一個小管事，跟趙永以前的位置平級或者低半級。他把信交給喬掌櫃之後那些信最終被送到了禁軍大營裡，但他不可能親自去取每一封信。取信的人是那個矮壯內八字的兵士，那個人大概是他最下面的一層手——一個幫他跑腿收信、替他擋在明面上的影子。鄭懷安自己從來不碰信，他甚至可能從不離開禁軍大營。他只需要知道信送到了、被取走了、被放進了該放的地方，然後他就可以繼續坐在他那間小屋子裡做他的日常差事，像一截被埋進牆裡的銅線，從外面看不見、碰不著，但電流一首在裡面走。“
沈昭寧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的澀味在舌根上停留的時間比熱茶更長一些，像什麼東西在嘴裡化得慢了。她嚥下去之後抬頭看著蕭衍：”他替劉家轉運了五年的信。每一封信的內容他可能沒有看過，但他知道那些信在流、知道它們從哪來、到哪去。一個替人做了五年暗線的人，一定會在中途給自己留一張“退路”——他不是寫給劉家的，是寫給他自己的。喬掌櫃手裡那封“退路信”只是其中一封，鄭懷安手裡一定還有另一封。他把喬掌櫃那封退路信寫得足夠模糊，模糊到就算被人翻出來也只能看出“有人在替他跑腿”，看不出他真正在做的事。但他在自己手裡留的那一封裡寫的，一定是他這五年來經手的每一條記錄——日期、收信人、信的內容摘要、信最終去了哪裡。他把那些東西全部放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放在他每天都能看到、但永遠不會有人想到要去翻的位置。“
蕭衍在她說到”放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的時候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他放杯子的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的那一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像一滴水落進了靜止的水面，波紋從中心往西周勻勻地散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略低了一些：”冷宮裡每間屋子的牆角都有一塊磚是可以抽出來的。是為了方便人往裡面藏東西——紙條、食物、有時候是訊息。鄭懷安在冷宮東牆外站了三個月的崗，他見過那些牆角的磚被什麼人抽出來又被什麼人塞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磚後面可以藏多大的東西。“沈昭寧的目光在燈下亮了一下。她把手裡的茶杯放下，雙肘撐在桌面上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個調：”如果他把他自己那本記錄也藏在冷宮的磚牆裡呢？“
那天夜裡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在鄭懷安還沒有發現喬掌櫃這條線被截斷之前、在他還來得及銷燬他那本記錄之前，先一步找到那本記錄。她並不打算親自翻那堵冷宮舊牆的磚。她要一個人替他去做這件事，一個鄭懷安絕對不會想到會被牽連進這件事裡的人——一個跟鐵案無關、跟劉家無關、在冷宮服役了十年以上、每天都在那幾面舊牆前面掃地的老卒。她把鄭懷安在冷宮站過三個月崗的事從舊冊子裡抽出來，圈出了當年他負責巡邏的那一段東牆。那段牆體的位置、磚縫的朝向、牆角地面被反覆踩踏之後形成了什麼樣的凹陷——這些細節都在蕭衍的舊冊子最底層夾著的一份泛黃手繪圖上寫著。元昌十六年的時候蕭衍還是一個蹲在冷宮窗後用耳朵收集碎片的少年，他用手頭能找到的最薄的紙和最細的炭條畫過一張冷宮東牆的剖面圖，標出了每一塊鬆動磚的位置、每一道牆體裂縫的走向。那張圖現在就夾在舊冊子的最後一頁，被壓得扁平而脆弱，邊角的紙纖維己經有些鬆散了。
沈昭寧在第二天清早把那張圖從冊子裡取出來在桌面上展開看了一遍，然後把圖摺好收進袖中。出門之前她站在銅鏡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一件灰褐色的舊短褐，腰間繫了一條粗布帶，頭髮用灰布巾裹得緊緊的，露出額前一小片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的皮膚。銅鏡裡映出來的那張臉她看了幾息，然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了手腕，推門走進了晨霧還沒有散盡的巷子裡。她要去一趟冷宮東牆。不是她自己翻牆找磚，而是在那面舊牆前面的巷子裡走一遍，看一眼那段牆根底下現在的樣子——有沒有被人近期踩踏過的新痕跡、磚縫裡的灰泥有沒有被動過、牆角的地面有沒有被人蹲下來之後膝蓋壓出的印子。她只需把這些資訊帶回秦王府，然後讓那個在冷宮掃了十年地的老卒去做剩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