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讓她知道,原來清晨可以不用獨自面對冰冷的桌面,有人會把溫暖遞到她面前;原來深夜加班可以不用獨自承受空曠與孤寂,有人會安安靜靜陪著她,直到天亮;原來疲憊的時候可以有依靠,不用一直硬撐,一直逞強;原來難過的時候會有人心疼,有人安撫,有人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妥善珍藏,細心呵護;原來她這截深埋地下、早已枯死的枯木,也可以迎來春風過境,也可以感受到溫暖,也可以擁有心動,也可以擁有牽掛,也可以被人堅定地選擇,堅定地偏愛。
應尋給了她,二十七年人生裡,從未有過的一切。
給了她光亮,給了她溫暖,給了她心安,給了她念想,給了她心動,給了她牽掛,給了她人間煙火,給了她活下去的、除了工作之外的另一種意義。
可如今,這陣給了她一切的春風,走了。
這束照亮她整個世界的光,滅了。
她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溫暖、光亮、念想、牽掛、心安、歡喜,都隨著這場離別,盡數消散,被打回原形,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狀態。
從前的孤身一人,是習慣。
如今的孤身一人,是剜心蝕骨的煎熬。
白日里,她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緒,都強行壓制下去,全身心投入到繁重的法醫工作中。
她接手了所有能接手的案件,主動承擔了所有最棘手、最繁重、最沒人願意碰的勘驗工作,不分晝夜,不分節假日,整日泡在解剖室裡,面對一具具冰冷的遺體,梳理一條條細微的線索,出具一份份嚴謹精準的勘驗報告。解剖刀在她手裡穩如泰山,眼神專注而冷靜,面對再慘烈的現場、再複雜的死因、再陰暗的人性,她都面不改色,沉穩專業,從不出一絲紕漏,是整個科室裡,最讓人放心、最讓人敬佩的主檢法醫。
同事們都驚歎於她的敬業與拼命,敬佩她強大的抗壓能力與專業素養,看著她整日連軸轉,從不休息,從不抱怨,有人勸她適當放鬆,不要太過拼命,注意身體,她也只是淡淡點頭,禮貌道謝,轉頭依舊我行我素,沒有絲毫改變。
沒有人知道,她不是熱愛工作到瘋魔,不是天生就不知疲憊。
她只是在用無休止的、不容分心的工作,麻痺自己,逃避心底鋪天蓋地的思念、不捨、孤寂、疼痛與恐慌。
只有讓雙手不停忙碌,讓神經時刻緊繃,讓大腦被繁雜的線索、沉重的案件填滿,她才能暫時不去想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人,暫時不去想那場遙遙無期的等待,暫時不去想離別時相擁的淚水與承諾,暫時忽略心底那片空蕩蕩的荒蕪與疼痛。
一旦停下腳步,一旦閒下來,一旦周遭安靜下來,所有被強行壓制的情緒,就會像決堤的洪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將她徹底淹沒,無處躲藏,無法呼吸。
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害怕安靜,害怕空閒,害怕黑夜,害怕獨處。
可她的生活,除了工作,只剩下無盡的獨處與黑夜。
應尋離開之後,她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同事聚餐、團建活動、私下應酬,下班之後,要麼留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要麼直接回到空無一人的公寓,關門,隔絕所有外界的人聲與煙火,把自己鎖在一片死寂裡。
她拒絕了所有的親近,所有的關心,所有的好意,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像一隻縮回殼裡的蝸牛,用冷漠與疏離,築起一層厚厚的外殼,不讓任何人靠近,不讓任何人窺見她心底的脆弱、破碎與煎熬。
科室裡的同事,漸漸習慣了她愈發沉默、愈發孤僻、愈發冷淡的性子。
她不再和人有多餘的交流,除了必要的案件對接、工作溝通,幾乎不與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不閒聊,不八卦,不談及私事,不流露情緒,臉上永遠是一副平靜無波、清冷疏離的模樣,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有人敬佩她的專業,有人忌憚她的氣場,有人心疼她的孤身一人,可沒有人敢真正靠近她,沒有人能讀懂她平靜外表之下,翻湧了無數個日夜的思念與煎熬,沒有人知道,她看似堅不可摧的外殼之下,早已破碎不堪,滿目瘡痍。
南京的深秋,多雨。
淅淅瀝瀝的冷雨,常常一下就是一整天,連綿不絕,纏纏綿綿,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而沉悶的聲響,像極了離別那日,揮之不去、纏繞不散的離愁。
每一個雨夜,惲書硯都會徹夜難眠。
她會坐在辦公室的窗前,或是公寓的沙發上,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一坐就是一整夜,睜著眼睛,從天黑到天亮,沒有絲毫睡意。
雨水的氣息,會讓她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雨夜。
案件告破,慶功宴散場,深夜的街道空曠無人,冰冷的雨水打溼了兩人的衣衫,夜色潮溼而溫柔,她們在無人的街角,緊緊相擁,淚水交融,呼吸交錯,哽咽著,許下了一生為期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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