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加班至凌晨三點的深夜,整棟辦公區萬籟俱寂,唯有研判室與法醫檢驗室燈火長明。惲書硯伏案撰寫物證鑑定報告書,長時間緊盯電腦螢幕,雙眼痠脹乾澀,忍不住抬手按壓太陽穴,指尖揉按著眼眶,疲憊順著四肢蔓延開來。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應尋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走了過來,輕輕放在她手邊,又將一盒護眼滴眼液推至桌面,語氣放得極柔:“歇十分鐘再寫,眼睛扛不住這麼高強度透支。”
惲書硯抬頭看向她,眼底帶著幾分倦意,輕輕點頭:“謝謝你。你也休息一會兒吧,連續推演團伙人員架構,已經熬了三個通宵。”
應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身側,望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鑑定文字,輕聲說道:“案子越臨近收尾,越不能出現疏漏,我們多扛一點,後續全域收網,一線抓捕的兄弟們,就能少一分危險。”
話語是為公履職的責任擔當,可惲書硯聽得明白,她拼命抓緊攻堅進度,何嘗不是在抓緊和自己僅剩的相處時間。
兩人並肩靜坐,窗外夜色濃稠,晚風捲著梧桐落葉拍打玻璃窗,寂靜的房間裡,無需多餘言語,彼此心底的心事,早已心照不宣。
惲書硯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茫然與忐忑:“等案子結束之後,你……會離開南京,對嗎?”
這是她第一次拋開所有分寸,直白丟擲心底最在意的疑問,積壓許久的不安,終於在長夜獨處之時,忍不住吐露半分。
應尋身形微僵,沉默良久,緩緩頷首,語氣低沉沙啞,帶著無法言說的無奈:“是,服從上級安排,奔赴既定崗位。”
簡簡單單一句話,坐實了所有猜想,惲書硯心底輕輕一空,鼻尖泛起酸澀,眼底悄然蒙上一層淺淺水汽,她攥緊手中籤字筆,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追問:“歸期,有大概的時間嗎?”
“不確定,或許數年,或許更久。”應尋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不敢直面那雙盛滿期盼與不捨的眼眸,生怕一眼失守,卸下所有偽裝,袒露心底全部隱忍的愛意與煎熬,“前路變數太多,我無法給出任何承諾,也不該讓任何人,為我漫無目的的等候耗費光陰。”
她隱晦地勸她放下,勸她釋懷,勸她不要傻傻守候一場沒有期限的重逢。
惲書硯靜靜望著她孤寂落寞的側臉,心底清清楚楚,她看似冷漠的規勸,實則是拼盡全力的保護。孤身臥底險境,生死難卜,她不敢拖累任何人,只能用這種委婉的方式,推開身邊所有牽絆。
“我不會刻意等候,只是會記得,這段日子,我們並肩攻堅的時光。”惲書硯聲音輕緩,溫柔又剋制,“往後無論相隔多遠,只願你前路平安,萬事順遂。”
一句平安,藏盡往後餘生全部的惦念。
應尋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擊,酸澀席捲全身,她轉過頭,深深看向惲書硯,眼底翻湧著洶湧的不捨與心疼,隱忍多年的情愫幾乎衝破枷鎖,可到了最後,依舊只是安靜頷首,低聲回道:“也願你歲歲安穩,一生無憂,守著實驗室,守著屬於自己的平靜日子,永遠不必涉足黑暗與兇險。”
長夜相對,二人把心底最真誠的祝願,悉數說與彼此,沒有告白,沒有許諾,沒有挽留,唯有溫柔的期許,與藏不住的別離沉重。
專案組並肩攻堅的這段時光,是二人十三年漫長拉扯宿命裡,離別之前最後一段完整相守。默契如故,溫柔如初,每一次配合,每一次體恤,每一次長夜相伴,都成為往後歲月裡,支撐二人熬過思念孤寂,熬過山海相隔的珍貴念想。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專項結案的鐘聲一旦敲響,這份朝夕並肩的溫柔便會戛然而止,一場跨越千里的漫長別離,即將如期而至。眼底的溫柔有多真切,藏在心底的不捨與沉重,便有多深刻。
第26章 細碎溫存,偷偷珍藏
【壹·秋梧落箋,一葉封藏一段不能言說的心意】
深秋的風一日涼過一日,刑偵支隊大院裡兩株老梧桐,熬過了盛夏蔥蘢,捱過了初秋泛黃,此刻整樹葉片大半褪成焦糖般的赭色,零星還留著幾縷不肯褪去的淺綠,秋風掠過枝椏,枯葉便打著旋兒悠悠飄落,鋪在青石板路上,積起薄薄一層綿軟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像人心底不敢袒露、輕輕顫動的心事。
秋梧專項專案組的攻堅進度一日緊過一日,跨境涉黑集團的人員脈絡逐層剝開,關鍵物證一一固定歸檔,距離專案收官的日子越來越近,那道橫亙在兩個人命運之間的別離門檻,也在日復一日的忙碌裡,一步步朝她們逼近。應尋心裡清楚,臥底潛伏的動身日期已經敲定,只等省廳一紙結案批覆,她便要即刻隱匿身份,斬斷江南所有人際牽絆,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邊境深淵,往後數年,甚至十數年,音訊斷絕,生死難料。惲書硯雖不曾聽到確切日期,卻憑著法醫獨有的細緻敏銳,從應尋日漸加重的眼底青黑、偶爾失神的沉默、下意識收拾私人物品的小動作裡,預判了離別已經近在咫尺。
她們都心照不宣地避開“分別”二字,從不主動提起遠行、等候、歸期這類扎心字眼,默契地選擇用沉默守住這份沉重,把全部心神投入到案卷與勘驗工作裡,可心底深處,卻不約而同生出了同一個念頭:把餘下朝夕相處裡,每一縷轉瞬即逝的細碎溫存,小心翼翼撿拾起來,妥帖收好,悄悄珍藏,當作往後漫長孤寂歲月裡,唯一可以反覆摩挲、暗自回味的念想。
最先被惲書硯收進皮質筆記本夾層裡的,是一枚梧桐落葉。
那日午後外勤復勘結束,返程途經大院梧桐樹下,一陣秋風驟然捲起,一枚形態完整、紋路清晰的枯葉輕飄飄落在惲書硯懷裡。她彎腰抬手接住,指尖撫過葉片深淺交錯的葉脈,忽然想起盛夏那日,二人拋開工作與職級,坐在梧桐樹蔭下虛度午後,閒談花草、放空身心,那是整段故事裡最鬆弛、最安然、毫無風雨驚擾的一段時光。彼時陽光溫熱,晚風輕柔,沒有跨省密令,沒有臥底宿命,沒有遙遙無期的別離,兩個人只是簡簡單單坐著,安靜相伴,歲月平緩得彷彿可以無限延長。
短短數月,世事翻轉,離別迫在眉睫,那段溫柔時光,已然成了遙不可及的過往。
惲書硯指尖摩挲著枯葉邊緣,下意識抬眼,望向走在身側的應尋。應尋正低頭翻看外勤隊員提交的現場摸排記錄,眉宇間凝著辦案時慣有的嚴謹沉斂,側臉線條清瘦鋒利,連日高強度統籌專案組事務,把她壓得愈發單薄。察覺到身側目光,應尋緩緩抬眸回望,四目相撞的一瞬,眼底緊繃的嚴肅緩緩化開,漾開一層極淡、轉瞬即逝的溫柔,輕聲開口:“怎麼不走了?風涼,站久了容易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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