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深夜山林復勘,天降驟雨,山路泥濘溼滑,惲書硯專注於提取土層下的骨骼碎片,腳下泥土打滑,身形驟然踉蹌,險些摔倒在低窪水坑之中。站在不遠處梳理現場痕跡的應尋,幾乎是本能反應,大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觸碰到對方衣袖的那一刻,兩人皆是微微一僵。
連日並肩作戰,肢體接觸屈指可數,這一刻下意識的護持,褪去了所有刻意疏離,是刻在本能裡的在意與牽掛。
“小心腳下,雨天路滑,站穩再取證。”應尋的聲音低沉溫和,指尖短暫停頓,便自覺收回,恪守分寸,沒有過分親暱,卻藏不住真切的擔憂。
惲書硯穩住身形,心底泛起一陣溫熱,輕聲回道:“多謝。”
簡簡單單兩個字,道盡心底翻湧的情緒。四目相對,二人眼底皆是溫柔澄澈,默契如故,可目光深處,都藏著化不開的沉重。她們太清楚,此刻的並肩同行,只是一場短暫的饋贈,專案組攻堅結束之日,便是二人揮手別離之時,眼前每一次默契配合,每一次彼此守護,每一次細碎溫柔,都在一分一秒倒數僅剩的相處時光。
白日奔波勞碌,夜晚便是通宵卷宗覆盤,偌大的專項研判室,整夜燈火長明,長條辦公桌鋪滿密密麻麻的案卷、現場照片、人物關係圖譜,二人相對而坐,徹夜梳理線索。睏意襲來時,惲書硯會趴在桌面短暫小憩片刻,身上不知不覺蓋上一件帶著淡淡雪松氣息的薄外套,是應尋悄悄脫下,輕手輕腳披在她肩頭,生怕夜風著涼;應尋伏案熬夜推演團伙層級,眉頭緊鎖,指尖不停揉捏酸脹的眉心,惲書硯會默默倒上一杯溫水,拆開一粒胃藥,輕輕放在她手邊,全程安靜無言,體貼入微。
無數個通宵達旦的深夜,偌大的房間只有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偶爾抬眼對視,無需言語,便能讀懂彼此心底所想,這份歷經疏離隔閡之後重新迴歸的默契,早已融進骨血,無可替代。只是對視的瞬間,溫柔褪去之後,眼底沉澱下來的,永遠是揮之不去的不捨與沉重。
惲書硯無數個深夜覆盤間隙,看著對面伏案忙碌的身影,心底忍不住反覆盤算,這場專案組攻堅,還能持續多久?等到證據鏈完整閉環,專項摸排圓滿收官,她是不是就要悄無聲息踏上臥底之路,從此音訊全無,千里相隔,此生相見遙遙無期。一想到往後漫長歲月,再也無法這般朝夕相伴,再也不能隔著一堵牆隨時相見,再也沒有機會並肩奔赴現場、徹夜梳理卷宗,心底便湧上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捨不得眼前安穩相伴的時光,捨不得這份獨一無二的默契,更捨不得藏在心底,從未宣之於口的心動。
應尋的內心,承受著雙倍的煎熬。一邊要帶領團隊啃下大案,築牢證據鏈條,完成省廳下達的攻堅任務;一邊要剋制洶湧的私情,一邊貪戀眼下朝夕相伴的溫柔,一邊時時刻刻警醒自己,臥底任務九死一生,萬萬不能沉溺溫情,給惲書硯帶去不必要的牽連。她貪戀每一次和惲書硯協同辦案的瞬間,貪戀這份安穩踏實的陪伴,貪戀對方細緻入微的體恤,可越是貪戀,心底的負罪感與沉重感便越是濃烈。她清楚自己註定要走入無邊黑暗,不能許諾未來,不能袒露心意,只能藉著專案組搭檔的身份,短暫留住一段相伴時光,待到離別之日,依舊只能忍痛抽身,獨自奔赴險境。
【參·細碎日常藏溫柔,倒數時光裡,把每一刻都妥帖珍藏】
專案組攻堅步入白熱化階段,連續二十餘天,二人幾乎沒有完整休息過一天,吃住都守在專項辦公區,連下樓散步的閒暇時間都少之又少,可越是緊繃忙碌,二人越是下意識珍惜相處的點滴瞬間,把每一次對視、每一次協作、每一次閒談,都小心翼翼妥帖珍藏,當作離別之後,支撐彼此熬過漫長孤寂的念想。
難得遇上一個沒有外勤任務的午後,專案隊員輪流休整,整棟辦公區難得安靜下來,秋風透過落地窗吹進室內,捲起窗簾輕輕晃動,窗外梧桐葉隨風緩緩飄落,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一地斑駁光影。忙完一上午物證檢測與線索梳理,惲書硯端著兩杯溫水,走到研判桌旁,坐在應尋對面,難得擁有一段拋開案情、放空閒談的閒暇時刻。
“還記得盛夏的時候,大院梧桐樹下,我們坐著曬太陽閒聊,一晃眼,秋天都快要走到尾聲了。”惲書硯望著窗外飄零的梧桐葉,語氣輕緩柔和,隨口提起那段全卷最安穩治癒的午後時光。
一句話,瞬間勾起兩人共同的回憶。彼時沒有任務重壓,沒有別離陰影,沒有臥底宿命,拋開身份與職責,只是兩個心意相通之人,靜坐林蔭,虛度浮生,輕鬆鬆弛,歲歲溫柔。如今再回想,那段時光短暫得如同一場易碎的美夢,轉眼,別離倒計時已然開啟。
應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漫開一層淺淺悵然,語氣剋制內斂:“那段日子,想來是這段高壓歲月裡,最難得的鬆弛片刻。”
她沒有多說半句私人情愫,僅僅一句感慨,卻藏盡心底所有懷念與不捨。
“等專案組案子辦完,往後怕是很難再有這樣清閒曬太陽的機會了。”惲書硯輕聲說道,話語裡藏著隱晦的試探,她不敢直白追問歸期,只能藉著閒談,委婉流露心底的不安。
應尋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杯杯壁,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人生際遇各有歸途,有人守著一方天地安穩度日,有人註定要奔赴前路風雨,變數太多,來日之事,誰都無法預判。”
她用最委婉的話語,隱晦告知前路的身不由己,話裡有話,惲書硯瞬間聽懂了弦外之音,心底輕輕一沉,所有想問出口的問題,再次默默咽迴心底。她明白,應尋早已被既定的宿命裹挾,前路風雨飄搖,身不由己,自己再多追問,也改變不了既定結局。
短暫閒談過後,二人重新迴歸工作狀態,拿起卷宗繼續梳理線索,可經過這場午後閒談,彼此心底的沉重又厚重了幾分。相處越安穩,回憶越溫柔,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心底的不捨便越發濃烈。
一次深夜物證覆盤,惲書硯在一堆鏽蝕的殘骸之中,提取到一枚殘缺的紐扣,上面留存著特殊紡織紋路,極有可能鎖定犯罪集團專屬服飾,是撬動全案的關鍵物證。她第一時間撥通隔壁辦公室的內線電話,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語氣輕快:“應尋,我檢出關鍵物證了,你過來一趟,我們一起核對細節。”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稱呼,褪去了公事公辦的“應組長”,喚回了私下裡默契親近的叫法,話音落下,惲書硯自己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絲窘迫。
電話那頭的應尋聞言,心頭一顫,熟悉的稱呼闖入耳畔,久違的親近感瞬間席捲心底,連日刻意恪守的分寸,在這一聲呼喚裡,悄然瓦解。片刻之後,她推門走進檢驗室,俯身湊近顯微鏡,和惲書硯並肩觀察物證紋路,兩人肩頭相隔不過寸許,呼吸相融,距離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身上淡淡的氣息。
並肩俯身觀察鏡頭裡的物證,一同探討紋路特徵、溯源生產廠家,一同推演物證與犯罪分子的關聯,全程配合行雲流水,默契分毫未減。結束研判,應尋抬眼看向身側的惲書硯,眼底盛滿溫柔,輕聲說了一句:“有你在,很多困局,總能迎刃而解。”
一句由衷的認可,是發自內心的信賴與依靠,藏著超越搭檔的珍視。
惲書硯抬眸回望,四目相對,一室靜謐,溫柔在眼底緩緩流淌,轉瞬之後,沉重與悵惘漫上來,壓住了所有暖意。這般默契相伴,這般彼此信賴,這般溫柔相守,偏偏註定只能存續短短一段時日,等到專案組大功告成,她們就要被迫走向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一人留守江南,守著實驗室與安穩人間,一人遠赴邊境,踏入黑暗深淵,遊走刀尖,生死難料。
往後漫漫長夜,再也不會有一牆之隔的朝夕相伴,再也不會有通宵覆盤的彼此陪伴,再也不會有奔赴現場時的並肩前行,再也不會有一杯熱茶、一件外套的細碎體恤。一想到此處,惲書硯心底便湧上無盡悵然,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只能化作沉默的凝望。
應尋讀懂了她眼底深藏的情緒,心口酸澀翻湧,多想抬手安撫,多想許下一句重逢的約定,可臥底涉密條例高懸頭頂,前路兇險莫測,她不能給出任何承諾,只能將滿腔不捨,盡數壓在心底,用專注的工作,掩飾翻湧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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