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天陰,不見晴光,整片天地都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霧。
支隊近來難得清閒,大案悉數辦結,卷宗盡數歸檔,外勤蹲守暫時停擺,通宵研判、連夜勘驗的高壓節奏驟然放緩,隊員們按時下班、輪休調息,整棟樓鬆弛下來,唯獨三樓研判室與四樓法醫室,依舊亮著兩盞遙遙相對的孤燈,在暮色沉沉的樓宇裡,安靜對峙,無聲相望。
這是應尋接到跨省密令、啟動工作交接的第七天。
也是她刻意疏遠惲書硯、刻意避嫌避聚、刻意斬斷所有溫柔默契的第七天。
整整七日,她們沒有一次自然偶遇,沒有一次案情閒談,沒有一次像從前那樣,隔著樓層燈火遙遙相視、心照不宣。哪怕偶然在走廊擦肩,也只是極淺極淡的頷首示意,眼神一碰即分,再無半分停留,客氣、疏離、冰冷,硬生生將數月朝夕相處滋生的所有溫柔牽絆,壓回最深最暗的心底,不露分毫。
外人只當是工作交接在即,大隊事務繁雜,應尋心境沉斂,無暇顧及瑣碎人情。
唯有她們二人清楚。
有些東西,已經悄悄變了。
一場無人知曉的別離,正在無聲醞釀、悄然逼近,壓在兩人心頭,沉甸甸、輕飄飄,明明未說一字,卻早已浸透整片朝夕相處的方寸天地。
惲書硯立在四樓法醫實驗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抵著微涼的玻璃,目光靜靜落向斜下方那間燈火孤懸的研判室。
秋風從窗縫鑽進來,拂動她耳側細軟的碎髮,也吹散了室內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氣息,帶來窗外梧桐枯葉的淡澀涼意。她剛結束最後一份積案物證複檢,檯面儀器規整乾淨,玻片、鑷子、檢測儀一一歸位,實驗室整潔清冷,一如她常年沉靜自持、剋制內斂的性子。
這些日子,她看得太清楚,也感受得太分明。
應尋變了。
從前的應尋,冷是風骨,嚴是職責,待人疏離有度,卻唯獨對她,藏著旁人看不懂的體恤與柔軟。
外勤勘驗歸來雨溼衣衫,會默不作聲讓她先去取暖;深夜加班空腹久坐,會悄悄讓食堂留一份溫熱餐食;她被死者家屬情緒裹挾、被無端質疑刁難時,永遠是那人第一時間上前,沉穩立在她身側,替她擋盡是非紛擾;就連尋常案情對接,那人也永遠耐心細緻,字字溫和,句句妥帖,從不會讓她半分難堪。
盛夏梧桐晴空那場無人驚擾的午後,兩人拋開職級、拋開崗位、拋開所有沉重世事,靜坐林蔭、閒談花草、虛度光陰,鬆弛溫柔、默契相融,更是刻在她心底,久久不散的一寸溫柔淨土。
她本以為,那樣的相伴,可以長久,可以緩慢,可以歲歲年年細水長流。
可自七日之前那場高層涉密密談結束之後,一切盡數顛覆。
應尋開始迴避她。
避開所有獨處機會,避開所有閒談可能,避開所有對視停留,避開所有刻意溫柔。
那人收回了所有偏愛、所有體恤、所有不動聲色的護持,迴歸最標準、最刻板、最疏離的上下級姿態,公事公辦,冷硬自持,一字一句皆守規矩,一言一行絕不越線,甚至刻意冷淡、刻意薄情,刻意拉開一道遙不可及的距離。
起初惲書硯以為只是階段性工作繁重、交接壓力巨大、心緒沉鬱疲憊,可日復一日的疏離累積下來,她心底那點自我寬慰的僥倖,一點點坍塌、消散、歸零。
她太敏感,太通透,太擅長從細微之處捕捉人心異動。
支隊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說應尋即將遠赴外地、長期外派、歸期未定。起初只是細碎私語,如今早已半公開傳開,所有人都預設,這位坐鎮江南刑偵數年、殺伐果決、穩撐全域性的年輕大隊長,要走了。
別人聽來,是職場人事調動,是人才外派深造,是前程似錦、高位進階。
唯獨惲書硯聽來,字字沉壓,句句驚心。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若只是尋常深造、短期培訓、常規外派,根本無需動用市局最高級別的涉密會議室,根本無需高層專程到訪、單獨密談、全程封控,根本無需清空軌跡、交接全部許可權、剝離所有日常工作。
這般大動干戈、這般隱秘森嚴、這般徹底抽離,從來不是體面深造,而是——遠行難歸,前路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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