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還陷在深夜的沉眠裡,萬籟俱寂,唯有風雪簌簌落地的輕響,綿長又空洞,一遍遍漫過空城每一寸土地,冷清得令人心底發空。
惲書硯醒得很早。
沒有鬧鐘驚擾,沒有天光催醒,只是入秋之後便日漸淺眠,自那人離開之後,更是夜夜寢食難安,心緒懸而不落,再也沒有過安穩沉酣的睡眠。四個月來,她早已習慣在天色未明之時悄然睜眼,獨自靜坐,熬過漫漫長夜,等候冰冷黎明。
她安靜坐在床邊,靜坐了許久。
臥室窗簾半掩,一線灰白的天光透過縫隙落進來,淺淺鋪在地板上,清冷稀薄,毫無暖意。視線透過窄窄的窗隙,望向外面純白一片的世界,眼底平靜無波,無驚無悵,無悲無慟,只有一種緩慢沉澱、層層淤積的荒蕪,悄無聲息地鋪滿胸腔,浸透四肢百骸。
離別後的第一個冬天,終究還是如期而至了。
距離那個盛夏徹底落幕、梧桐落盡晚風、應尋奉命北上消匿人間的日子,整整四個月。
四個月,一百二十餘天的光陰,說長不長,短到她還清晰記得盛夏每一寸溫度、每一次對視、每一句輕言、每一場靜默相伴;可說短也不短,足夠金陵更迭一整個季節,足夠市局人事悄然更迭,足夠身邊所有人慢慢淡忘那個驚豔一夏、鋒芒灼灼的刑偵組長,足夠世間所有淺表痕跡,被時光溫柔又殘忍地徹底抹平。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翻篇、釋懷、淡忘、新生。
只有她,被留在原地,停在那個蟬鳴落幕、晚風終結、人離巷空的盛夏末尾,寸步未移。
起身下床,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涼意順著足尖輕輕漫上來,一如她此刻長久靜置、無從溫熱的心。
她走到落地窗前,抬手輕輕撥開厚重的遮光簾。
窗外雪景驟然鋪展入目,遼闊、荒蕪、盛大、空曠。
平日裡車水馬龍的城市主幹道,此刻被厚雪完整覆蓋,平整無瑕,看不到一絲車轍與人跡。護城河沿岸的青石欄杆、步道臺階、臨水垂柳,盡數裹著一層厚厚的積雪,輪廓模糊,溫柔盡失。貫穿整座城市的梧桐林海,早已落盡所有枝葉,光禿禿的枝椏遒勁蒼涼,向上伸向灰濛濛的天際,枝椏上堆滿皚皚落雪,蕭瑟蒼涼,滿目荒蕪。
曾經歲歲盛夏綠廕庇日、晚風簌簌、光影婆娑的盛景,徹底消弭,再無蹤跡。
整座金陵,一夜封冬,萬物失溫。
惲書硯指尖輕輕抵在微涼的玻璃窗上,窗面凝結的薄霜被指尖溫度化開一小片霧白,朦朧又疏離,像極了她如今遙遙相望、無從觸碰的過往。
她穿著一身柔軟素淨的米白色針織居家衫,長髮簡單鬆鬆挽起,露出纖細乾淨的脖頸,眉眼清冷恬淡,神色平靜剋制。若是旁人見了,只會覺得這位冬日清晨獨自立在窗前的女法醫,依舊是那副疏離淡漠、心性淡然、萬事不擾的模樣。
無人知曉,她心底早已積滿經年風雪,荒蕪成空城。
簡單整理儀容,起身走向廚房。
這套公寓,是她獨居多年的居所,乾淨、整潔、剋制、清冷,一如她本人的性情與人生。屋內陳設極簡,色調素淨,一塵不染,規整得近乎刻板,處處透著一絲不苟的自律,也處處透著無人溫熱、無人相伴的空曠寂寥。
從前的數個月,這裡曾短暫熱鬧過、溫熱過、鮮活過。
曾有清瘦挺拔的身影久坐燈下,曾有低緩沉靜的嗓音輕敘案情,曾有兩兩相對、靜默無言的安穩,曾有歲歲晚風、夜夜燈火的溫柔。
如今人去屋空,萬物如舊,唯獨溫情不再。
她走到飲水機前,指尖熟稔地按下溫水鍵。
透明的玻璃杯下,水流緩緩注入,溫度恆定在適宜入口的溫熱,不燙不涼,是她多年不變的習慣,也是從前應尋最偏愛、最適配的水溫。
指尖動作未落,身體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本能。
她下意識側身,抬手拿起了旁邊櫥櫃上擺放的第二隻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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