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她們的對望,只存在於隔著千里月色,各自仰望同一輪月亮,連相見都成為奢望。
如今,再無眼線窺探,再無身份桎梏。
卻只剩下人與殘骨,陰陽相隔。
中途短暫暫停檢驗,工作人員更換儲存裝置,退到門外,檢驗室短暫只剩下惲書硯孤身一人。
偌大冰冷的房間,只剩她,和檢驗臺上的忠骨。
周遭沒有目光,沒有錄音記錄。這一刻,沒有主檢法醫,沒有涉密專案,沒有制度流程。只剩下惲書硯,和她愛了十三年的人。
她垂落雙手,戴著手套的指尖微微收緊。口罩之下,呼吸壓得很輕,胸腔一陣陣發緊,窒息感緩緩漫上來。眼淚被死死鎖在眼眶之內,不能落下來。一旦淚水滴落,汙染物證,破壞檢材,就是對這場檢驗的褻瀆,也是對應尋的褻瀆。
她不能哭。
白大褂包裹住她全部洶湧的悲傷,把所有私人情愛死死壓在外殼之下。
十三年,太多話,沒有機會說出口。
相逢太短,別離太長。密報字數有限,相逢時刻受限,擁抱轉瞬即逝。有無數惦念,無數心疼,無數虧欠,無數想要訴說的期許,全部來不及講。
現在終於只剩她們兩個,卻再也沒有辦法對話。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化作無聲的凝望。
冷白燈光落在白布之上,殘骨靜靜躺著,不會回應,不會抬眼,不會再露出那一份隱忍又柔軟的眼神。
短暫的間歇很快結束,門外傳來輕微動靜,記錄人員重新進入室內。惲書硯一瞬間收回全部心緒,重新迴歸主檢法醫的身份,鑷子再次穩穩伸出,繼續未完成的勘驗。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夜色越來越深,整座金陵城已經沉入深夜,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密閉檢驗室之中,時間彷彿獨立於世間之外,外界的盛世喧囂,半點滲透不進來。
所有勘驗專案全部完成。
取樣封管,物證分類封存,骨骼殘片小心整理,重新放回襯布之上,等待後續入殮。接下來就是撰寫正式屍檢鑑定文書。
惲書硯坐到工作臺前,攤開厚厚的涉密勘驗卷宗,鋼筆握在手中。筆尖落在紙張之上,一行行工整客觀的文字緩緩成型。
文書會完整記錄烈士身上所有新舊損傷,推斷受傷機制,確認死亡原因,確認遺骸身份,記錄全部物證情況。這份卷宗會被鎖進最高密級檔案庫,作為十三年大案的最後一環永久留存。後世查閱檔案的人,可以從這份報告讀到這位臥底英雄受過多少傷,經歷過何等兇險,讀到她壯烈犧牲的事實。
但是卷宗永遠不會記錄另外一部分東西。
檔案不會寫,每一道傷痕背後,有一個遠方的人,為之徹夜難眠,心驚肉跳。
不會寫,十三年遙遙相望的愛戀,那些密報之中隱晦的牽掛,街頭相逢剋制的心動,那一次短暫卻耗盡全部深情的相擁。
不會寫,兩份熱烈的心意,在家國大義與生死命運面前,被碾碎,被封存,永遠不能公之於眾。
公家的紙頁,可以記下忠勇,記下功勳,記下傷痕與死亡。
卻寫不盡她們跨越十三年,一明一暗的私人山海。
職責要求她寫下冰冷客觀的死亡結論。
可心底,裝著一整個沒有辦法歸檔,沒有辦法示人,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滾燙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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