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鋼板上的手腳
陸舟站在三垛被刮花防偽標識的鋼板前,抬手下令:“封存一號、二號材料庫全部同批次鋼板,海嶽二號主隔艙焊接作業即刻叫停。”
幾名省總廠技術員頓時急了。
“陸工,工期排得極緊,明天一早就要鋪設首道水密隔艙。”一個年輕技術員額頭冒汗,“這些鋼板都是省鋼廠成批車皮運來的,不過撕了幾個標籤,至於全線停工嗎?耽誤節點,許廠長那邊怎麼交代?”
許振邦披著大衣大步穿過警戒線,臉色緊繃:“陸舟,全線停工不是小事。建行的第二筆貸款剛到位,每天的利息和機械折舊都是真金白銀。沒有確鑿證據,不能憑几張假標籤就認定材料出了大問題。”
“造船人手裡握著的是戰士和船員的命,不能賭運氣。”
陸舟目光平靜,轉頭看向老石:“老石,取樣,做破壞性金相與力學試驗。”
“好嘞!”老石早就帶兩名技工架好行動式氣割槍和手提砂輪機。
藍白火花刺目飛濺,老石從三垛鋼板受損邊緣分別切下六塊標準試樣條,迅速送入剛組裝完成的材料力學實驗室。
砂輪飛旋,試樣在臺式衝擊試驗機上被重重砸斷,斷口浸入腐蝕液進行顯微分析。
半小時後,老石臉色鐵青地走出實驗室,把兩截斷裂的鋼條砸在會議桌上。
“真他孃的有鬼!”老石咬著牙,“設計要求水下隔艙用屈服強度四百六十兆帕以上的微合金耐壓鋼。送檢六塊樣條裡,有兩塊常溫衝擊當場脆斷,金相顯微鏡下全是粗大晶粒,屈服強度連兩百三十兆帕都不到,就是南方小鋼廠軋出來的普通劣質碳鋼!”
看著斷口處明顯的脆性斷裂紋理,許振邦瞳孔猛然收縮。
劣質鋼板的厚度和表面氧化皮與特種耐壓鋼幾乎一模一樣。一旦焊接進雙層船底,海嶽二號在深海遭遇高壓暗流,船體必然災難性解體。
“查!一查到底!”許振邦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發顫,“省總廠絕不姑息這種謀財害命的勾當!”
陸舟順著材料入庫單、鐵路貨運票據和值班記錄三條線迅速排查。秦川很快帶回關鍵線索:那名潛逃的臨時工半個月前突然收到一筆來自南方自由港的鉅額匯款,而負責大岙貨運外包的一家小型船運社,正是錢彬透過白手套在省城暗中控股的企業。
錢彬的算盤極惡毒。他要的不只是拖延工期,更要製造一起惡性海難,徹底摧毀國家對海島集體船廠的技術信任。
許振邦當場抓起紅機電話,撥通省工業廳和省鋼廠負責人的專線,以省船舶總廠廠長的身份嚴厲追責,要求省鋼廠四十八小時內調撥雙倍合格鋼板直運大岙,同時把大岙實行的雙人雙檢、每板必驗防偽複核制度,作為強制標準推廣到全省重工戰線。
船廠一側的危機被死死按住,暗處的毒手卻沒有收回。
天剛矇矇亮,周曉臉色難看地推開排程室大門,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大岙聯合總公司紅白商標的鐵皮罐頭。罐身接縫處滲出一圈發黑油汙,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船廠的事剛查清,縣城和省城口岸又出事了。”周曉把罐頭放在桌上,“今天清晨,縣城農貿市場突然流出一批低價的“大岙牌茄汁帶魚”,一名退休老幹部和一個孩子吃完嚴重腹瀉休克,已經送進縣醫院急救。”
她眼底壓著怒火:“同一時間,省城外貿口岸的大宗貨物檢驗處接到匿名舉報,聲稱大岙出口創匯的遠洋罐頭存在大面積變質和重金屬汙染。”
陸舟拿起那隻發臭的罐頭,目光落在接縫處粗糙的單線卷邊上。
船廠與食品廠,兩條支撐大岙走向遠海的產業支柱,在同一夜遭到精準的聯合絞殺。
桌上的紅機電話驟然響起。
周曉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省外貿局口岸管理處冰冷嚴肅的通報:“大岙聯合總公司,省口岸檢驗局已對你們報關的第二批外銷遠洋魚肉罐頭實施緊急就地封存。限三天內自證清白並提交完整溯源鏈條,否則,全省將永久取消大岙產品的外銷准入資格與軍需試供編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