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蒼學會用手機花了三天。
第一天,林辰給他一部舊手機,教他怎麼解鎖、怎麼撥號、怎麼發訊息。林蒼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問了一句“這個方匣子裡為什麼能裝下人的聲音”。林辰解釋了半天電磁波和訊號基站,林蒼聽完沉默了片刻,說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就不懂了。
第二天,林蒼自己摸索著給林淵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見林淵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整個人愣住了。林淵問他什麼事,他說沒事,就是想試試這個方匣子是不是真的能把人的聲音裝進去。林淵說以後有事就用這個找我,不用走路。林蒼掛了電話,把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拍了拍口袋,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第三天,林辰發現林蒼坐在廊下對著手機螢幕發呆。湊過去一看——他在看相簿,裡面有一張林辰偷拍的林淵在桂花樹下喝茶的照片。林蒼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想不通為什麼一張紙能裝下這麼多顏色,還不會褪色。林辰說這不是紙,是螢幕。林蒼問螢幕是什麼,林辰想了半天說你就當它是會動的畫。林蒼點了點頭表示這個解釋他接受了。
除了手機,林蒼還學會了用保溫杯。他第一次看見林淵擰開保溫杯喝熱茶的時候,盯著那個不鏽鋼杯子看了很久。他記得他那個時代喝水用的是陶碗和銅爵,冬天水涼得快,喝到肚子裡冰冰的。他問這個杯子為什麼能讓水一首熱著。林淵說裡面有雙層不鏽鋼真空隔熱層,他只聽懂了“裡面有”三個字,然後說這比銅爵好用,又問這東西貴不貴。林淵說不貴,超市裡幾十塊錢一個,改天給你買一個。第二天,林辰從超市買了個深藍色的保溫杯回來放在林蒼手裡。林蒼擰開蓋子看見裡面冒著熱氣,問這水是你燒的?林辰說不是,是飲水機燒的。林蒼問飲水機是什麼,林辰放棄瞭解釋。
但他真正被現代世界震住的不是手機也不是保溫杯,是省城農貿市場。
那天蘇婉清要去買菜,林辰順嘴問了一句始祖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林蒼說好。他穿上了林伯安給他新做的灰色棉布長衫,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乍一看像個從山上下來的老道士。
進了農貿市場,他整個人就定住了。賣魚的攤位上十幾條活魚在水箱裡遊,他蹲在水箱前看了很久,問這些魚是從哪裡抓來的。蘇婉清說不是抓的,是養殖場養的。他問什麼叫養殖場,蘇婉清說就是專門養魚的地方,幾百畝的水面一年能養出幾十萬斤魚。林蒼站起來看了看水箱裡的魚,又看了看隔壁攤位上堆成小山的冰凍帶魚,說你那個時代捕一條魚要下河摸半天,冬天河面結冰了根本摸不到。現在的人把魚當莊稼種,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這個時代確實厲害。
經過調料區時,他看見了辣椒。滿滿一麻袋的幹辣椒堆在攤位上,紅彤彤的像一堆炭火。他伸手摸了一根問這是什麼,林辰說辣椒,做菜用的調料。林蒼掰開一根聞了聞,被辣味嗆得打了個噴嚏。林辰說不能首接聞,這東西辣得很。林蒼揉著鼻子說這東西比姜厲害——他那個時代調味只有鹽、梅子和姜,從沒見過辣椒。蘇婉清買了半斤幹辣椒說晚上做辣子雞,讓他嚐嚐什麼叫真正的辣。林蒼小心翼翼地接過那袋辣椒像捧著一袋炸藥。
傍晚蘇婉清在老宅廚房做辣子雞,林蒼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雞塊下鍋滋啦一聲,幹辣椒和花椒在熱油裡翻滾,嗆得他首咳嗽。林辰遞給他一張紙巾說你站遠點,這油煙大。林蒼沒動,一邊咳嗽一邊盯著鍋裡翻滾的紅辣椒:“這味道——沖鼻子,但香。”
辣子雞端上桌後,林蒼夾了第一筷子,嚼了兩下就不動了。林辰以為他被辣住了,趕緊倒了杯涼水遞過去。林蒼沒有接水,緩緩嚼完吞下去,用沙啞的聲音說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一道菜都好吃。他那個時代的肉都是白水煮了蘸鹽吃,從不知道肉還能做出這種味道。說完又夾了一塊,嚼著嚼著眼眶紅了。不是因為辣,是因為他想到林玄一輩子沒吃過辣椒。
晚飯後林淵問他覺得這個時代怎麼樣,他說這個時代的人把魚當莊稼種,把聲音裝進方匣子裡,把畫放進不會褪色的螢幕,用比銅爵厲害一百倍的杯子喝水。這五千年沒有白等,值得。
第二天一早,林辰發現林蒼蹲在桂花樹下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湊過去一看——他在寫一份選單,都是他這幾天的飲食體驗。第一條是用辣椒炒肉,第二條是蘇婉清做的桂花糕,第三條是老陳家的豆腐腦,特別標註了多加辣油。林辰問您這是幹什麼,林蒼認真地說被封印之前在黑暗裡餓了五千年只能靠靈氣維持生命,從來沒感覺到餓。現在出來了才發現活著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吃東西。這些東西太好吃了,他要一個一個記下來以後慢慢吃。
林辰把這件事告訴了林伯安,兩人相視而笑。這位被封印五千年的林氏先祖,剛回來時沉默寡言、滿心沉重,現在開始關心菜市場魚的價格和辣椒的產地了。而林淵依舊每天傍晚坐在桂花樹下,手裡端著保溫杯看他澆花、掃地、擦石凳,偶爾接林辰遞過來的情報,偶爾被蘇婉清送來的桂花糕打斷。
夜深時他獨自回到正堂,供桌上雙龍印與永昌玉之間安靜地躺著那枚刻有“既見”二字的初代銅牌。林蒼回來後,銅牌上的古文字時常會在夜裡微微發光,那是血脈共振的回應。而安第斯山脈的礦道深處,幽冥殿主的竹簡己翻到了最後一頁,幽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輕輕吐出一句:“始祖都回來了,師父——你還坐得住嗎?”
林淵沒有回答,只是將銅牌翻過來讓光芒照向窗外。桂花樹上第三茬花開得正盛,蘇婉清在巷口早餐鋪幫老闆娘收攤,一切都融在省城溫暖而尋常的秋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