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蒼在老宅住到第十天的時候,開始主動找活幹了。
起因是林伯安每天早上都會掃院子。他掃了幾千年,動作不快,但很仔細,每一塊青石板之間的縫隙都要掃到。林蒼坐在廊下看了三天,第西天早上終於沒忍住,走過去說:“讓我試試。”
林伯安把掃帚遞給他。林蒼接過掃帚,掂了掂分量,然後彎下腰開始掃地。他的動作比林伯安慢得多,不是手生,是太認真——每一掃帚都要把石板縫裡的灰塵全部清出來,一片落葉都不放過。林伯安站在廊下看著,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去廚房多蒸了一籠饅頭。
掃完院子,林蒼又盯上了那棵桂花樹。今年的第三茬花開過之後,樹上留下了不少枯枝。他問林伯安能不能剪,林伯安遞給他一把園藝剪,說枯枝剪掉就行,活枝別碰。林蒼剪了一上午,把每一根枯枝都修得乾乾淨淨,剪口整整齊齊,比專業的園丁還利索。林辰睡到中午才起來,看見桂花樹被修剪得精神抖擻,又看見林蒼坐在石凳上滿意地擦剪刀,轉頭問林伯安:“始祖是不是把咱家當自己家了?”
“這裡本來就是他家。”林伯安平靜道。
林辰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去巷口買豆腐腦了。這段時間老陳家的豆腐腦成了林蒼的心頭好,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多放辣油多放香菜。林辰說他口味越來越重了,林蒼說以前沒得選,現在有得選,當然要選最夠味的。
吃完豆腐腦,陸沉舟來了。老學者這段時間一首在省文物局幫劉文淵整理俑兵甲片的銘文拓片,今天難得有空,帶了本《現代漢語詞典》來送給林蒼。林蒼接過詞典翻了翻,問這書裡有多少個字。
“收錄單字一萬三千多個,複音詞六萬九千多條。”陸沉舟說,“您現在認了多少?”
“八百多。”林蒼老實回答,“林辰教我看電視認字,但電視裡的人說話太快,跟不上。”
陸沉舟當即搬了張凳子坐在桂花樹下,從第一頁開始教林蒼查字典。兩個人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認真,連林淵從正堂出來都沒注意到。林淵端著保溫杯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沒有打擾,轉身回了屋。林伯安正在整理這個月的情報彙總,抬頭說血族、騎士團、冰雪殿三方清剿隊己在南美最後幾個據點合圍,秦先生若再不出來就只能躲一輩子。林淵掃了眼報告,說:“他現在不出來,是在等我先動。不急,讓他再等等。”
下午張德彪來了,抱著一個紙箱子,裡面是他從海城古玩城收來的幾件唐代瓷器。他說最近古玩城生意好,不少人聽說他認識林家,都來找他鑑定東西。他拿不準的幾件,想請林伯安幫忙看看。林伯安正在忙,林蒼正好掃完地沒事幹,走過來看了看箱子裡的瓷器。
“這是邢窯的白瓷,晚唐的。釉面有細碎的開片,是真品。”他拿起一隻白瓷碗翻過來看了看底足,“底足上沒款,應該是民窯。但做工不錯,比官窯也不差。”又拿起另一隻青瓷盤,“這是越窯的,秘色瓷。釉色偏青黃,不是最好的那一批,但也是真品。”
張德彪瞪大眼睛:“您還懂瓷器?”
“以前家裡用的就是這些。”林蒼把瓷盤放回箱子裡,“林玄喜歡收藏瓷器,我幫他收過不少。邢窯的碗,越窯的盤,還有長沙窯的彩繪壺——那個最好看,上面畫的是山水和人物。這些東西現在都成古董了。”
張德彪轉頭看向林伯安,聲音都在發抖:“林伯,林家始祖給我鑑定了瓷器,他摸過的——這幾件東西我得漲價吧?”林辰在旁邊彈著銅幣冷笑:“你敢拿始祖摸過的瓷器去賣?那是文物,得捐。”張德彪一想也是,哭喪著臉說那這幾件東西他不賣了,留著當傳家寶。林蒼茫然地看著他們爭執,不明白自己隨手鑑定了幾件瓷器有什麼大不了。他那個時代這些就是日用器皿,盛飯裝菜的,現在被供起來當寶貝,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傍晚蘇婉清來了。她這段時間在省城大學上文物修復課,每週末來老宅坐一會兒。今天帶了自己做的梅乾菜扣肉,說是學校食堂的新菜,她跟食堂師傅學的。林蒼嚐了一塊,評價是比辣子雞差一點,但比白水煮肉強。蘇婉清得到了這個評價很高興,說下週學糖醋排骨。
吃完飯,林蒼坐在桂花樹下翻那本《現代漢語詞典》。他己經翻到“林”字那一頁,指著上面寫著的“林:姓氏,雙木成林”說這個字解釋得太簡單了。林淵問他覺得應該怎麼解釋,他想了想:“林,從二木。一木為樹,二木為林,三木為森。林家之所以叫林,不是因為我們姓林,而是因為先祖希望後人像樹一樣——一棵樹容易被風吹倒,兩棵樹可以互相支撐,三棵樹就是一片森林。你、我、林辰、林破、伯安、恩科西,還有大裂谷的所有族人,我們加起來才是林家。”
林辰湊過來問始祖他的名字有什麼講究,林蒼認真地翻了翻字典:“辰,地支第五位,屬龍。時辰的辰,星辰的辰。寓意光明,有朝氣。是個好名字。”林辰得意地彈了個硬幣,又被林破一把沒收。林蒼看著兩個小輩鬧,忽然問一旁的蘇婉清叫什麼名字。蘇婉清說了自己的名字,他想了想,看著面前這個曾罵過林淵又用三年時間還債、如今每週末來老宅坐一會兒、安安靜靜不做聲的姑娘,說婉是柔,清是淨,配她。蘇婉清低下頭,嘴角微微彎起來。
夜漸深,林蒼坐在廊下望著頭頂的桂花樹。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駁地灑在他臉上。林淵從正堂裡端了兩杯熱茶走出來,遞給他一杯,在他旁邊的藤椅上坐下。兩人沉默了很久,然後林蒼忽然開口:“我今天掃了院子,剪了枯枝,鑑定了幾個碗,吃了兩碗豆腐腦。你叫我去博物館,我說好。”
他頓了頓,望著林淵:“這就是你說的——活著?”
“對。”林淵吹了吹茶葉,“活著。”
林蒼沒有接話,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活了五千年,第一次感覺到活著的滋味——不是在戰場上拼殺,不是在封印裡苦熬,是在秋天的傍晚,坐在自家院子裡,喝一杯熱茶,和後人說幾句閒話。明天,他要去博物館看看自己那個時代的竹簡。那是他自己刻的字,用他自己的手,在五千年前的某個夜晚,一筆一劃刻下去的。現在那些字躺在博物館的玻璃櫃裡,被恆溫恆溼的燈光照著,被世人當成寶貝供著。他想去看看,看看那些字還認不認得他。
而在省城大學文物修復室裡,劉文淵正在燈下修復剛從國家博物館調來的那枚密文竹簡。竹簡上的文字清晰起來——“關下之物,非人非獸。是為俑。俑若有靈,可敵萬人。”正是南公當年留下的釋讀。陸沉舟推門進來遞給他一份剛收到的通知:林家始祖林蒼將於明日上午參觀省城博物館。劉文淵放下放大鏡,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好,我親自給他講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