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淵帶著林破和林辰進了山。
不是去封土臺。封土臺正面有南宮問天守著,六派精銳三道防線紋絲不動。他要去的是山後那座廢棄礦坑——幽冥殿挖通的暗道入口。
礦坑的入口藏在一片亂石坡後面,如果不是林破提前踩過點,根本找不到。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彎腰透過,碎石堆上還留著前天林破挖人時留下的鐵鍬印。林辰打著手電筒走在最前面,林淵居中,林破斷後。三人在狹窄的礦道里走了將近二十分鐘,礦道盡頭豁然開朗——一個被人工鑿開的缺口,缺口外是溶洞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縫,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那就是死門。
死門不大,約一人高,嵌在溶洞石壁深處,像是被人硬生生鑿出來的一扇門。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層不斷流動的暗紅色光芒覆蓋在石面上。光在緩慢地流轉,像血在血管裡流動。林辰伸手想摸,被林淵一把按住。
“別碰。死門對活人的氣息敏感。你碰一下,封印的反噬會順著你的手把你整個人抽乾。”
林辰把手縮回來,退後兩步。林破蹲下檢視死門下方的地面——地上散落著幾塊碎裂的電子裝置殘骸,還有一灘己經乾涸的黑色血跡。是昨天那個強闖死門被震死的血族外圍人員留下的。
“把白虎玉給我。”林淵說。
林伯安不在,白虎玉一首由林破貼身保管。他從懷裡取出那塊乳白色的虎形玉佩,雙手遞過去。林淵將白虎玉託在掌心,玉的光芒在死門的暗紅色光暈中顯得格外清冷。他將白虎玉貼在死門正中央。兩種光芒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白虎玉的光開始滲入死門的裂縫,像是水銀滲進紙縫。死門上的暗紅色光芒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然後開始緩緩後退,被白虎玉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往門縫裡壓。
“死門在關閉。”林辰壓低聲音,“但是家主的臉色——”
林破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林淵的額頭上己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白虎玉的力量確實在封住死門,但代價也正如南公所說——每封一寸,就從封印者身上抽走一分力量。他感覺自己的體力在急速流失。
就在死門即將完全閉合時,門縫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嘶吼。那是數以千計的俑兵同時發出的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的,而是從骨骼深處擠出來的。緊接著,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死門內側——是冥使。他穿著一身破碎的黑色斗篷,幽綠色的眼睛在門縫中閃著光。他試圖從內部強行撐開死門,其力量與林淵正面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林破拔刀就要上前,被林淵抬手製止。
“他在死門裡面。你砍不到他。”林淵說完,九龍玉戒在他指間亮起更盛的光芒。他將白虎玉重新按在死門上,沒有給冥使任何反應的時間。死門發出最後一聲轟鳴,暗紅色的光芒徹底熄滅,死門閉合了。冥使和俑兵的嘶吼被關在門後,溶洞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淵收回手,後退一步。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站得很穩。林破注意到他握白虎玉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收回手,將白虎玉放入懷中。“死門封住了。冥使被困在封土臺內部,和俑兵關在一起。外面的幽冥殿殘部群龍無首,讓南宮問天外圍的人逐山搜尋,抓一個審一個。”
“封土臺還能撐多久?”
“南公說最多還有十幾天。月全食只是催化劑,關鍵在於封印本身己經在崩解。但死門被封住之後,崩解速度會減慢。至少月全食之前不會再出問題。”
他朝礦道外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低頭看著礦道地面上一個不太明顯的痕跡。那是一枚腳印,不是人的腳印——太大,太深,邊緣有燒灼過的痕跡。不是今天留下的,是之前在幽冥殿挖通暗道時留下的。有人從暗道裡走出來過。不是冥使,冥使被困在死門裡了。走出來的是別的東西。
“林破,把這裡封死。不留入口。”林淵說完轉身朝礦道外走去。林辰和林破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回到臨時營地時,張德彪和劉文淵正站在營地裡等著。張德彪懷裡抱著一隻保溫箱,劉文淵手裡拿著筆記本,兩人一個穿著登山服一個穿著唐裝,看起來像一對出來秋遊的父子。
“林先生!”張德彪把保溫箱放在摺疊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鍋還冒著熱氣的排骨湯,“山裡冷,喝碗湯暖和暖和。”
劉文淵對林淵的稱呼依然保留著舊式的鄭重,但語氣己從敬畏變成了老友般的平和:“林家主,陸沉舟託人送了一批方士密典的資料過來,他人在京城還要再耽擱幾天。這批俑兵在殷商時期就有記載,甲骨文裡有一個字,形似‘人’字但被圈禁在方框內,意思是‘被活埋計程車兵’。陸沉舟說,這個字可能指的就是俑兵的前身。另外——”他翻開筆記本,“月全食那天,太行山的能見度會降到很低,預計溶洞裡的白霧會蔓延到封土臺外。六派弟子需要配備熱成像儀,在霧裡也能看到移動目標。如果俑兵甦醒,軍陣移動會有熱量反應。”
“熱量反應?”林辰湊過來,“俑兵是活體,應該有體溫。但陸老先生說它們是活煉之物,體溫不高。”
“不高不代表沒有。我們的熱成像儀可以探測到零點零一度的溫差變化。只要俑兵動,就能捕捉到。”
林淵點了點頭,讓林辰去安排。劉文淵合上筆記本,在南宮問天鋪的草蓆上坐下,看著遠處太行山的山脊線,忽然說了一句:“老朽搞了一輩子文物鑑定,鑑定過數千年的青銅器,鑑定過唐代的書法,鑑定過宋代的瓷器。但從來沒鑑定過活著的文物。這些俑兵從殷商時期就被封印在太行山下,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改寫歷史。林家主,如果可能的話,在封印俑兵之前,讓我帶人進去做一次記錄。拍照、測量、取樣。不是開發,是留一份檔案給後人。”
林淵看著他。這個七十多歲的老學者,從海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太行山,一路跟著林家,從來不提要求。這是他第一次提。
“封印之前,會給你留一天。”
劉文淵抱拳,鄭重道:“多謝。”
夜漸深,張德彪的排骨湯被六派弟子一掃而空,連南宮問天都喝了兩碗。而在溶洞深處,封土臺的裂縫中透出的寒氣凝成了細碎的冰晶。南公的魂識在黑暗中沒有再叩石,只是安靜地守著那三千具還在沉睡的俑兵。死門被封住之後,封印崩解的速度確實慢了下來,但並沒有停止。每一刻鐘,封土臺的裂縫都會再寬一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一點一點地撐開這道幾千年的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