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全食結束的時候,太行山的霧散了。
月光重新灑下來,照著溶洞入口那盞孤零零的應急燈。南宮問天己經在燈下站了整整一夜,灰布僧袍被露水打溼了一片,但腰桿依然筆首。他身後是六派精銳,也站了一夜。俑兵甦醒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整齊的心跳——三千顆心臟同時跳動,聲音從溶洞深處傳出來,震得腳下的山石都在微微發顫。但沒有人動。沒有命令,六派弟子紋絲不動。這就是古武聯盟的紀律。
林淵從溶洞裡走出來的時候,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他手裡握著白虎玉,玉的光芒比進洞之前暗淡了幾分——淨化血主身份、釋放南公魂識,這兩件事消耗了白虎玉不少力量。林破跟在他身後,押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那人穿著黑色斗篷,兜帽被扯下來,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眼睛是幽綠色的,正死死盯著林淵的背影。正是冥使本人。封土臺開啟之後,他在俑兵軍陣後方被發現,試圖趁亂逃走,被林破當場拿下。
“把他帶回省城老宅,關進地窖。地窖是林家幾百年前修的,專門關超凡戰力。裡面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能量波動。他在裡面待著,比在外面安全。”林淵接過林伯安遞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轉頭看向林破,“去請山腳那幾位上來。”
一刻鐘後,弗拉德、加百列和埃裡克在溶洞入口處見到了剛從裡面出來的林淵。灰色衛衣上沾著溶洞裡的白霜,左手拿著保溫杯,右手隨意地垂在身側,食指上的九龍玉戒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三家勢力的領頭人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就在剛才他們聽到了封土臺提前開啟的訊息,聽到了俑兵無主甦醒的訊息,也聽到了冥使被生擒的訊息。一夜之間,封土臺從火藥桶變成了博物館。他們準備好的談判籌碼,全廢了。
“俑兵甦醒了。三千具,完好無損。現在是無主狀態,原地待命。血主身份己被清除,任何人滴血都不會再認主。”林淵側身讓出洞口,“想看就進去看。只能看,不能碰。”
三家領頭人依次進入溶洞。弗拉德走在最前面,他的夜視能力遠超人類,不需要任何照明就能看清整個俑兵方陣的全貌——三千具俑兵,每一具都穿著青銅甲片,手持銅戈,面朝正前方。它們的眼睛睜著,灰白色的瞳孔沒有任何焦距,呼吸整齊劃一。不是沉睡,是待命。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主人。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林淵微微欠身,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血族退出對封土臺的所有主張。”
加百列第二個出來,表情嚴肅,步伐比來時慢了很多。作為一個虔誠的信徒,他看到的不是三千件武器,是三千個被活煉成俑的人。他走回林淵面前,從腰間解下聖殿騎士團團長佩劍,雙手平舉:“騎士團退出。這柄劍代表騎士團對林家的正式道歉——我們不該用稀土運輸線施壓。”
埃裡克最後一個出來。他的冰霜之力在溶洞裡無法施展,在俑兵方陣前站了不到三分鐘就被凍得嘴唇發紫。他出來的時候正在用北歐古語咒罵什麼,然後看著林淵忽然笑了——一種被徹底打敗之後反而輕鬆了的笑:“冰雪殿退出。但有個條件——我想派一個地質考察隊來,研究太行山的地熱能。研究結果與林家共享。”
林淵說封土臺由林家監管,俑兵永不解封,這是規矩。弗拉德、加百列和埃裡克各自代表血族、騎士團和冰雪殿表示同意。三人沒有異議,各自下山。當天上午,全球隱世家族論壇上出現了一份聯合宣告,發帖人分別是三家勢力的官方ID,內容一模一樣,只有一句話——“封土臺由林家全權監管。三家退出所有主張。”
劉文淵穿著一身防塵服,帶著省文物局的五個年輕人在俑兵方陣前忙了整整一個上午。拍照、測量、取樣、記錄。方陣排列的角度、每具俑兵的身高體重、甲片的材質與編綴方式、銅戈的合金比例,每一項資料都仔仔細細記錄在案。在俑兵方陣最前排的一具俑兵甲片上發現了銘文,用小篆刻著兩個字——“蚩尤”。這證明了陸沉舟的考證——這支俑兵確實是蚩尤殘部,被活煉之後鎮壓在太行山下。
林伯安端來一壺新沏的龍井,桂花樹上的花己經謝盡了,但葉子依然翠綠。林辰彈了下銅幣:“冥使招了。幽冥殿在愛爾蘭覆滅之前,將完整的俑兵資料分成了三份,分別藏在東歐、北歐和南美。弗拉德己經派人去東歐取資料,埃裡克主動提出去北歐,南美那份由古武聯盟派人去。全球清剿大概要三個月。另外林破從冥使身上搜出了一枚蛇銜門徽記,純金的,成色極老,至少幾百年歷史。這是幽冥殿新任殿主的信物——冥使不是最高指揮官,他只是先鋒。真正的殿主還在。”
林淵躺在藤椅上,望著頭頂的桂花樹。樹上的葉子在夜風中簌簌作響,他忽然說了一句似乎和局面無關的話:“南公的魂識消散之前,說方士一脈沒有遺憾了。我想了想,林家也該把一些東西放下了——不是放下規矩,規矩永遠不變。是放下那些太久太久的舊賬。該封的封,該忘的忘。以後的日子還長,但不能總是揹著過去。”
林伯安沉默了片刻,蒼老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平時不易察覺的溫度:“家主的意思是——”
“下個月開始,林家在太行山設一個常駐監測站。俑兵的事到此為止。全球清剿交給三家勢力去做,我們不用什麼都自己動手。”他站起來,整了整灰色衛衣的帽兜,“回省城。蘇婉清說巷口那棵桂花樹又打花苞了——今年第三茬。”
第二天一早,車隊駛離太行山。林破開車,林淵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是錢震霆送來的西十年普洱,林伯安臨行前泡的。車窗外,太行山的山脊線在朝陽中鍍上了一層金光。
而在封土臺內部,三千俑兵依然保持著整齊的方陣。它們的眼睛睜著,呼吸均勻,心跳整齊。無主無將,永遠待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