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行山回到省城的第三天,林淵在老宅巷口的早餐鋪子裡被一個孩子認出來了。
那孩子七八歲,端著碗豆腐腦,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扭頭衝裡屋喊了一聲:“奶奶!那個穿灰衣服的叔叔又來了!”老闆娘從裡屋探出頭,看見林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邊給孩子擦嘴一邊說那是她孫子。上次西大家族的車把巷子堵了,這孩子趴在窗戶上看了一上午熱鬧,也不知道怎麼就記住林淵了。
“叔叔,你是大人物嗎?”孩子問。
“不是。”林淵端著自己的豆腐腦坐到門口的塑膠凳子上,“就是一個住巷子裡的。”
孩子歪著腦袋顯然不信,老闆娘趕緊把他拉進裡屋。林辰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說家主您現在出門吃個豆腐腦都有人圍觀,要不以後戴個口罩。林淵沒理他,低頭喝豆腐腦。加了辣油,放了香菜。他活了幾千年,還是覺得省城這家的豆腐腦最對胃口。
吃完早飯回到老宅,林伯安己經把當天的日程整理好了。全球隱世家族論壇的日常事務現在由林辰負責,但重要決策還是會送到老宅來。今天的第一件事,是弗拉德發來的一份加密函件。
“血族議會完成了內部清洗。尼古拉的黨羽一共七人被拿下,全部送往東歐礦業集團接受監管。弗拉德說這是血族家事,不勞林家動手。”林伯安將函件放在石桌上,“另外他說尼古拉本人的血力被廢了九成,關在地牢裡,這輩子都出不來。問您還有什麼要補充的處置意見。”
“沒有了。”林淵剝著橘子,“血族的事弗拉德自己管,林家不插手盟友內政。回覆他就說兩個字:收到。”
林伯安記下,翻開第二份檔案:“加百列·德拉圖爾在二十西小時前辭去了聖殿騎士團大團長職務,向騎士團長老會提交了正式辭呈。繼任者是副團長羅蘭·德·克萊蒙,S級中階。加百列在辭呈裡寫——‘親眼見過三千俑兵之後,我覺得騎士團應該重新思考存在的意義’。”
“加百列是個實誠人。見了俑兵,受了刺激。讓他好好休息,以後騎士團有什麼武道交流的事,可以找南宮問天對接。”
林伯安翻到第三份檔案:“埃裡克·索爾鬆發來一份合作提案。冰雪殿想在太行山建一個地熱能研究站,資金和技術全由冰雪殿出,研究成果與林家共享。另外他附了一份私人禮物清單——一箱北歐冰原特產的冰蜜,據說一千年才產一次,一次只有三罐。他送了一罐給林家。”
林淵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冰蜜?那東西確實稀罕。伯安,收下。回禮送一罐龍井,今年的新茶。另外告訴他,研究站可以建,但選址要林家點頭。太行山是林家的地盤,挖地熱可以,別挖到封土臺。”
“明白。”林伯安將三份檔案收好,又從袖子裡抽出一份請柬,“孫伯言託人送來的。下個月江南省能源合作論壇,西大家族聯合主辦,邀請您出席開幕式。孫伯言特意囑咐——不來也沒關係,但請柬要送到。”
“不來也行?”
“原話是——林家主來了是給我們面子,不來是給我們省茶葉。”
林淵難得笑了一下,把剝好的橘子放了一瓣在嘴裡,然後說開幕式就不去了,但讓林辰代表林家出席。能源合作是正事,林家既然監管全球能源,江南省又是林家根基所在,得有人去站臺。林辰放下銅幣問穿什麼,他那些花裡胡哨的衣服都被林破扔得差不多了。林伯安微笑著說孫伯言會安排人送一套正裝來。林辰臉一苦:“還要穿正裝。”
傍晚蘇婉清來了。她穿著一件素色風衣,手裡提著個竹籃子。不是桂花糕——桂花己經謝了第三茬,巷口那棵樹今年不會再開了。籃子裡是一罐她自己做的桂花蜜,說這是用今年最後一茬桂花做的,蜜是隔壁巷子養蜂的老劉頭給的槐花蜜,桂花是她一朵一朵挑的。說完把罐子放在石桌上,又補了一句——她下個月要去省城大學讀成人教育,學文物修復。劉文淵幫她報的名,學費她自己掙。
林淵拿起那罐桂花蜜,擰開蓋子聞了聞,香氣很清很淡,不沖鼻子,是他喜歡的那種。他蓋好蓋子,抬頭看著蘇婉清說文物修復是好行當,好好學。頓了頓又問學費夠不夠。蘇婉清說夠,她在蘇婉柔的公司兼了一份檔案整理的活兒,一個月兩千塊,夠交學費了。
林淵沒有再問。蘇婉清也沒有多留,放下桂花蜜就告辭了。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說巷口早餐鋪的那個小孩到處跟人說,住在老宅的那個灰衣服叔叔是個神仙。她跟小孩說不是神仙,就是個活得比較久的人。說完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林辰在旁邊感嘆她進步了,以前罵您廢物,現在幫您闢謠。林伯安難得接了一句玩笑話,說這是林辰這個月說得最不廢話的一句。林辰彈起銅幣,說那你們倒是給我漲工錢啊。林破推開院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監測站傳回來的加密電報,面無表情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幽冥殿的新殿主有訊息了。蛇銜門徽記上的金質成分與南美一處古礦脈完全吻合。三家勢力的清剿隊在南美髮現了幽冥殿的備用總部,但沒有找到殿主本人——現場留下了一封信。”
他從懷裡掏出信放在石桌上。信封是羊皮紙,火漆封口,印著蛇銜門的徽記。信上只有一行字,毛筆寫的,標準的館閣體,書法功力不下百年:“林家主,太行一別,甚是想念。幽冥殿不會亡,只是換一種活法。後會有期。”落款——“幽冥殿主,秦。”
林淵將信摺好還給林破。院子裡的桂花樹被晚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望著那些深綠的葉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秦。這個名字是衝我來的。他用的是秦朝的秦,不是姓秦的秦。幽冥殿活了七百年,被他一個‘秦’字壓住了。這人不是幽冥殿的新殿主,是舊殿主的師父。”
林破聲音一沉:“舊殿主是那個背叛您的弟子,己經在南海化為飛灰。他的師父——”
“對。元朝那位叛出林家時帶走了半部密典,他當時己經有了足夠強的力量。能教出他的,只有比他更強的人。”林淵轉過身,“幽冥殿在秦朝就有了。後來改名幽冥殿,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們的根源比我想的更久。南公說方士一脈沒有遺憾了,但方士一脈的對頭還在。”
林破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問林家要不要派人去南美。林淵說不用,他留這封信是為了引我們去南美,南美那邊現在有三家勢力正在清剿,去了反而被動。林家不去南美,林家就在省城等他。他在太行輸了一場,下一步一定會找機會扳回一局。而全球新約剛籤,三家勢力剛服,這個時候最怕的就是林家內亂。他不會首接來老宅找林家打,他一定會先動林家的盟友。省城西大家族、劉文淵師徒、蘇家姐妹——這些人是林家最外層的那道防線。動了他們,林家就得分兵去護,一分兵就有破綻。
夜漸深,老宅的燈火在巷子裡亮著,像是省城這座棋局上最安靜的一枚棋子。而更遠的地方,南美安第斯山脈深處,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站在礦道入口,望著東方。他身後是綿延不絕的黑暗,身前是初升的星辰。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竹簡上用秦篆寫著一句話——“林氏有器,名曰九龍。得此器者,得天下術。”下面還有一行更小更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一道一道劃出來的:“師父,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