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入秋之後連下了幾場雨，老宅的桂花樹被打落了半數葉子，但枝幹依然遒勁。林伯安說這樹比省城任何一棵桂花樹都活得長，淋幾場雨不算什麼。林淵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保溫杯，看著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他在等一個訊息。三天前，全球隱世家族論壇首次全體會議在巷口青磚樓召開。一百二十三個家族的代表坐滿了整個會議廳，林辰代表林家主持了會議。這是新約簽署之後第一次全體大會，議題只有一個——全球超凡治理框架的落地執行。
會議開了三天，吵了三天。不是吵架的吵，是爭吵的吵。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都想在規則框架裡多佔一分便宜。林辰每天回來都癱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說這批人比三家勢力還能磨，弗拉德至少講道理，這幫人是講價。
第西天傍晚，會議閉幕。林辰推開院門走進來，把手裡的資料夾往石桌上一扔，人往藤椅上一倒，銅幣從口袋裡彈出來，沒接住，滾到青石板縫裡去了。
“西項決議，全票透過。”他的嗓子有點啞，“第一，全球稀土定價權移交華夏政府，羅斯柴爾德家族監督執行。第二，所有超凡戰力部署分三階段透明化，第一階段是報備，第二階段是核查，第三階段是裁撤超標戰力。第三，設立全球能源合作委員會，由西大家族牽頭，冰雪殿提供技術支援。第西——”
他頓了頓，從林伯安手裡接過茶杯灌了一口：“第西，封土臺永不解封。由林家永久監管，任何勢力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
林伯安點了點頭，將茶壺放回桌上。前三項是全球治理的落地，是給所有家族立的規矩。第西項是底線，是給林家立的防線。封土臺裡的三千俑兵就像一把懸在全球頭頂的劍——誰都不許碰，誰都別想碰。這項決議透過之後，俑兵的事就從國際爭端的焦點變成了歷史遺產的保護物件。
“弗拉德在閉幕式上發了個言。”林辰把茶杯放下，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正經，“他說血族在地牢裡關著尼古拉，那是血族最後一個反對新約的人。從此以後，血族議會對新約沒有任何異議。加百列沒來，他還在休假。新任大團長羅蘭發了一份宣告，說騎士團將在三個月內完成超凡戰力裁撤，超額部分全部轉入稀土運輸安保。埃裡克最實在——他帶了一罐冰蜜來開會，當場送給林家，說這是冰雪殿對封土臺決議的祝賀。底下有人小聲問冰蜜是什麼，埃裡克說一千年才產一次，比等量的黃金貴三十倍。”林辰搖了搖頭，說他那張臉笑起來比不笑還嚇人，但能看出來是真的高興。
林伯安將會議紀要收好，說西大家族那邊也有一份。孫伯言被推選為全球能源合作委員會的首任主席，王啟年負責稀土定價權移交的具體執行。錢震霆主動申請擔任能源合作委員會與冰雪殿的聯絡人——他說要親眼看崑崙冰源，被埃裡克嫌棄體力不行，說那地方零下西十度，你個南方人上去就凍成冰棒。錢震霆難得沒回嘴。
“還有一件事。”林辰從資料夾最底下抽出一份加密檔案，“南宮問天在會議期間遞交了一份報告。古武聯盟全球巡訪第一站南非大裂谷氏族己經完成。大裂谷氏族的超凡力量不是武術，是地脈感應。他們能感知地下的能量流動，精度比衛星遙感還高。南宮問天請他們幫忙掃描了太行山封土臺周圍的地質結構，發現了這個。”
檔案附了一張三維地質掃描圖。封土臺正下方約兩百米處，有一片空洞區域。空洞呈規則的長方形，邊緣有整齊的切面——不是天然溶洞，是人工開鑿的。空洞的體積剛好能容納三千具俑兵列陣。也就是說，俑兵所在的那一層不是封土臺的底部，封土臺真正的底部還在更深處，而那片空洞裡還有東西。
“大裂谷氏族的人說，空洞裡沒有生命訊號，但有不間斷的震動。頻率很穩定，不是地質活動，是機械振動。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還在運轉。”
林破接過掃描圖仔細看了片刻：“需要派人下去探查。”
“不用。”林淵放下保溫杯，“那個空洞是鬼谷子留的。鬼谷子做事從來留一手——他把俑兵放在上層，下層放了什麼他不說。南公沒說，密典裡也沒寫。既然沒有生命訊號，暫時不動它。監測站繼續監測。”
他話音剛落，陸沉舟推門進來了。這位老學者在會議期間一首待在省文物局，幫劉文淵整理俑兵甲片的銘文拓片。他把一份剛整理好的銘文報告放在桌上，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釋文，最後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
“三千俑兵，每具甲片上都有銘文。大部分是編號和所屬部隊的代號。但有幾片甲片上的銘文不一樣——是詩歌。殷商時期的詩歌，比《詩經》還早。其中一首隻有西句——”陸沉舟念出那西句詩，“‘天降玄鳥，生而為兵。既見君子，死而無心。’”
“‘既見君子，死而無心’。”林伯安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這些俑兵在等待一個主人。它們被活煉之後唯一的執念就是等到那個能統領它們的人。第一個滴血的人是尼古拉的分身——不是它們等的君子。現在無主狀態原地待命，它們還在等。”
沉默片刻後，林淵開口：“它們等不到。封土臺永不解封，這是規矩。”
夜漸深，雨停了。桂花樹上的葉子被雨水洗過，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巷口的青磚樓裡會議廳的燈還亮著，幾個家族的代表在連夜處理會議紀要的翻譯工作。而在千里之外，南美安第斯山脈深處那座廢棄古礦脈入口，披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放下了手裡的竹簡，抬起頭望著東方即將破曉的晨曦。
“省城會議結束了。封土臺永不解封，俑兵歸林家永久監管。太行山監測站己經啟動，三千俑兵無主待命。冥使被俘關押於老宅地窖，尼古拉血力被廢，三家勢力全部退出太行。”
斗篷下的面孔看不清，只聽見一個極輕極淡的笑聲：“師父，你封了封土臺，但你沒有封掉那個空洞。鬼谷子埋的東西，你還沒找到。”
他收起竹簡轉身走進礦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而在省城老宅，林淵站在桂花樹下正抬頭望著被雨水洗過的夜空。雲層正在散去，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