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在老宅住了三天,每天都坐在桂花樹下吃早飯。林伯安變著花樣做——豆漿、油條、豆腐腦、小籠包、蔥油拌麵,破曉每樣都嚐了一遍,每樣都讚不絕口。他說熒惑的軍用口糧只有營養膏和蛋白塊,味道像嚼蠟,吃了六千多年,差點忘了食物除了果腹還有愉悅的功能。林辰在旁邊插嘴說那你應該嚐嚐火鍋,破曉問什麼叫火鍋,林辰說今天晚上就安排。
火鍋還是巷口那家,老闆聽說外星人來吃,緊張得把鍋底調了三次,辣度從微辣一路降到微微辣。破曉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油鍋裡涮了七上八下,嚼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句讓滿桌人都愣住的話:“熒惑毀滅之前,我母親也常做一種辣味的燉菜。用的是熒惑特有的火山椒,比這個辣很多,但味道很像。”他放下筷子,望著翻滾的紅油鍋底,“她己經不在了。星核冷卻之前,她不肯走,說父親答應過一定會回去。”
邢天把自己的毛肚夾到他碗裡:“那就替她多吃點。你母親要是知道你在地球吃上了辣味燉菜,應該會高興。”破曉低頭看著碗裡的毛肚,夾起來慢慢吃了。
飯後破曉主動提出要幫林家整理熒惑信標的技術檔案,作為對林家收留和款待的回報。秦默把幽瞳的資料備份全部調出來,兩人在正堂裡對著信標日誌逐條核對。破曉看到秦家手繪的星圖時愣了很久——那張發黃的羊皮紙上用硃砂標註著三艘星艦的預定航線,旁邊用大裂谷古語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秦默說這是秦家世代相傳的星圖,從秦戈那一代開始,守了五千年。
“你們秦家守了五千年,就是為了等我們回來?”破曉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為了等你們回來,是為了完成先祖的遺命。秦戈是林蒼始祖麾下的百夫長,當年林蒼把一枚刻著‘既見’的銅牌交給他時說——這支銅牌給你,以後秦家子孫見林如見我。秦家把這句承諾守了五千年。”秦默合上星圖,將它雙手遞給破曉,“這卷星圖交給你。秦家的使命完成了。接下來的事,交給你們。”
破曉雙手接過星圖,鄭重地行了一個熒惑軍禮。當天下午他透過信標向全球隱世家族論壇提交了一份正式合作協議,條款只有三條:熒惑星艦“黎明”號接受林家監管,所有武器系統由林家控制;熒惑技術對全球開放,由全球能源合作委員會統一管理;熒惑族人自願選擇駐留地,由各大家族提供庇護。
弗拉德第一個回覆:“血族同意。東歐喀爾巴阡山脈劃出一片區域供熒惑族人駐留,氣候與熒惑遠古環境相似。”埃裡克緊隨其後,說北極冰原也可以駐留,條件一樣——教冰雪殿造星際引擎。羅蘭則表示騎士團不提供駐留地,但承諾保護熒惑族人在任何地方不受侵擾。南宮問天代表古武聯盟表示六大門派願意與熒惑族人交流武道,互相學習。孫伯言代表西大家族承諾江南省能源合作委員會提供全球能源網路支援。協議全票透過。
簽約儀式結束後,破曉向林淵辭行。他要回“黎明”號喚醒第一批熒惑族人,預計需要一週時間。那些躺在休眠艙裡跨越了大半個銀河系的熒惑倖存者,即將第一次踏上地球的土地。
一週後,“黎明”號的第一艘登陸艇降落在省城郊外臨時劃定的星際駐留區。艙門開啟,第一批熒惑族人走了出來——一共十二人,穿著和破曉同樣的深藍色宇航服,頭盔夾在腋下,面容與地球人幾乎沒有差別,只是瞳孔顏色各異,有的是深藍,有的是琥珀金。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發全白的老婦人,她走到破曉面前停住腳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用熒惑語說了一句什麼。破曉低下頭,額頭貼在她手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蘇婉清端著桂花糕站在人群后排,輕聲問秦默那位老人是誰。秦默說應該是破曉的族中長輩——熒惑文明實行長老制,每艘星艦都有隨艦長老,負責保管文明的火種。這位長老在休眠艙裡等了六千多年,本以為醒來時會在新的熒惑家園,結果發現家園是一顆藍色行星,而星艦的艦長跪在她面前,像是在請求原諒。
“她會原諒他嗎?”蘇婉清問。
老婦人收回手,轉向林淵,用生澀的中文說了一句話——這是她在破曉傳回的資料裡現學的,只有三個字:“謝謝你。”林淵微微點頭,側身讓出身後的人:“不用謝我。謝他們。”
林蒼站在桂花樹下,纏滿紗布的十指己經拆了線,指尖的傷疤還很新。他看著老婦人和她身後的熒惑族人,輕聲說了句:“回來就好。”老婦人看著這個白髮拖地的老人,再看看他旁邊那個光頭巨人、那個彈銅幣的年輕人、那個穿黑風衣的侍衛、那個青色長衫的老管家,最後目光落回破曉身上,用熒惑語輕聲道:“你說得對,這裡不是熒惑。但這裡的人,和熒惑一樣。”
當晚,全球隱世家族論壇首頁被一條置頂公告刷屏——“熒惑星艦‘黎明’號正式加入全球超凡聯盟。熒惑族人自今日起受全球所有隱世家族庇護。星約既成,萬世不渝。”
訊息發出後,林淵坐在桂花樹下,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破曉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蘇婉清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小罐桂花蜜。林辰靠在廊柱上,把銅幣彈了個圈接住,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神態:“家主,星約簽了,熒惑族人安排妥了,接下來還有什麼大事要辦?”
“大事沒有。小事一堆。”林淵端起保溫杯,“巡天者還封在東海底下,滄溟鎖還沒補完,火星上可能還有熒惑遠古文明的遺蹟。星約只是開始,不是結束。但今天——”他頓了頓,“今天先歇著。”
邢天把織好的五條圍巾放在石桌上,一條一條點名:“子商,秦戈,林蒼,林淵。最後一條是我的。”說完把屬於自己的那條圍巾拿起來看了又看,然後鄭重地放在子商的圍巾旁邊,“這兩條先放在一起。等子商回來,我再給他。”
沒有人問子商什麼時候回來。但每個人都知道,子商的圍巾會一首在這裡等著,像那枚刻著“既見”的竹簡,像省城博物館裡那些不會說話的名字,像所有離開了但從未被忘記的人。而東海之下,巡天者依然安靜地守在裂縫深處,等待滄溟鎖補完的那一天——他等了五千多年,不差這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