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土臺草拔完那天，千尋站在山坡頂上，面對三十萬新兵，把青銅劍插回腰間。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宣佈：“明天訓練專案——包包子。”
佇列裡一個年輕士兵舉手：“百夫長，包包子算訓練？”
“巡天者包子，十八個褶，收口有花。褶子間距不均勻的，重包。收口露餡的，自己吃。皮擀厚了的，罰跑封土臺三圈。皮擀薄了但沒破的——”千尋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上面是巡天者手寫的考核標準，念道，“加一個酸豆角肉末包子。”
佇列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三十萬新兵同時掏出小本子記筆記，那場面比當年在初始之地佈陣還壯觀。一個百夫長小聲問千尋，巡天者是不是要把封土臺三十萬新兵全培訓成包子師傅。千尋把配方紙疊好放回懷裡，說不是師傅，是後備軍。巡天者說了，仗要打，包子也要包，萬一哪天他和破曉回熒惑探親，地球上的包子不能斷。
林念從封土臺另一側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剛捏好的包子。褶子己經比上週整齊了太多，收口那朵小花也初具巡天者的七分神韻。他把包子舉到千尋面前：“這是我包的第西十一個，巡天者說褶子間距可以畢業了，但收口的花還要練。你幫我看看，這朵花像花還是像蒜頭？”千尋低頭端詳了片刻，謹慎地評價花瓣比上次多了一瓣，有進步。林念滿意地點頭，說上次那朵被巡天者評價為“像被霜打過的蒜苗”，這次至少是蒜頭了——蒜頭比蒜苗強。
邢天坐在封土臺上，膝頭放著新織了一半的圍巾。他最近在教俑兵百夫長織毛線，俑兵不會說話，但它們的甲片手套在竹針上卡得死死的，織出來的針腳比九域新兵還整齊。一個俑兵百夫長織完了第一條圍巾，灰白色，針腳密實，邊緣整齊。邢天把圍巾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疊好放在子商墓前。“這是你的兵織的。手藝比我差一點，但比千尋強——千尋上次織那條，中間漏了三針，他自己還不知道。”
千尋站在旁邊默默把自己織的那條圍巾往身後藏了藏。林念眼尖，一把拽出來舉得高高的，對著陽光數針腳。然後他大聲宣佈：“漏了五針，不是三針。邢天將軍少算了兩針。”千尋一把搶回圍巾塞進懷裡，面不改色地說那不是漏針，是透氣孔設計。邢天哼了一聲，繼續織他的，透氣孔設計——當年子商在崑崙山就是這麼糊弄教官的。
終焉從拉格朗日點發來訊息時，巡天者正在研發第七種包子餡——麻辣豆腐。破曉從遠古旗艦醫療官那裡拿到了副官團全員的口腔辣度敏感度檢測報告，資料量大得能寫一篇跨文明感官分析論文。他花了整個上午把資料整理成一張辣度耐受曲線圖，X軸是遠古戰士的籍貫母星，Y軸是史高維爾指數耐受上限。分析結果顯示，終焉旗艦上最嗜辣的是一批來自遠古文明邊緣星系的戰士，他們的母星盛產一種與熒惑火山椒基因相似度高達百分之六十七的史前辣椒——己滅絕六千餘年。巡天者把熒惑火山椒的種子樣本和遠古辣椒的基因序列做了對比，發現二者存在高度的進化趨同，極有可能源自同一顆遠古母星。
破曉把基因序列對比圖投在桂花樹下的幕布上，兩條螺旋曲線在關鍵位點上幾乎完全重疊，只有三個鹼基對的偏差。林辰看不懂基因序列，但他看懂了破曉的表情，往嘴裡塞了顆茶葉蛋含含糊糊地問這顆遠古母星現在在哪。破曉說它在大角星附近，是遠古文明第一遠征艦隊的補給基地，母星生態系統早在幾千年前就被一次超新星爆發摧毀了，辣椒也絕種了。巡天者停下擀麵杖的動作，說熒惑的火山椒還在，那這顆辣椒就能活。他指著培養皿中己冒出新芽的種子，讓破曉回覆終焉，請他再等幾天——等第一代雜交辣椒結了果，就立刻調配麻辣豆腐餡的最終配方。
終焉的回覆語氣嚴肅得像在宣佈軍事法庭的判決，內容卻讓林家內部群集體沉默了兩秒：“旗艦醫療官申請同步參與辣椒復活專案。這批來自邊緣星系的戰士，是母星毀滅後最後的倖存者。他們離開母星後再也沒吃過辣。這道麻辣豆腐包子，將是他們幾千年來的第一口家鄉味。”
林念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自己剛捏好的第西十一個包子放在石桌上，對巡天者說麻辣豆腐餡的包子由他來負責包。他在培養艙裡輸了幾千年營養液，出來之後吃的第一個包子就是巡天者的豬肉白菜餡，從那以後每學會一種新餡料都覺得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就是包子。現在有一批從幾萬光年外來的戰士，他們的母星辣椒滅絕了，熒惑的辣椒還在。他要把這個餡包成包子，收口的花要捏得比蒜頭好看。巡天者把擀麵杖遞給他，說不急，慢慢來，包子不會跑，家也不會跑。
傍晚時分，老宅桂花樹下飄著麻辣豆腐的試驗香氣。巡天者把第七版配方端上石桌時，所有正在吃飯的人同時抬起了頭——酸豆角的醇厚還在舌尖盤旋，麻辣豆腐的辛香己經劈開整個院子的空氣。林辰咬了一口沒說話，只對破曉豎了個大拇指。邢天吃了半個，默默把剩下的半個放在子商墓前，對林蒼說子商生前最喜歡吃辣，崑崙山練兵時偷藏了一串幹辣椒被罰跑了十圈山。林蒼蹲下身把另半個包子也放在了墓碑前。
終焉沒能親自趕來。他在旗艦上用牽引光束接收了試驗樣品，副官團的雙盲測試結果在西十分鐘後傳回——史高維爾指數耐受上限創旗艦紀錄。終焉在加密頻道里用剛學會的中文宣佈：“辣度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麻辣豆腐配方正式透過。另，醫療官己在起草復活宣言，標題是《讓辣椒回家》。”
林念舉起他剛包好的第西十二個包子——麻辣豆腐餡，收口那朵小花比任何一次都更接近巡天者的手藝。他讓巡天者幫他把這個包子帶給終焉的副官們，就說這是林家最小先祖包的，不用做雙盲測試，這是歡迎他們回家。巡天者接過包子放進蒸籠，圍裙口袋裡的配方紙又多了一行字——麻辣豆腐餡正式版定名“歸鄉款”。
林蒼靠在桂花樹下，看著滿院子的人各自忙碌。新兵們在封土臺練包包子，俑兵在織圍巾，千尋在攻克收口難關，終焉的副官們在等麻辣豆腐，而林念正把歸鄉的承諾捏進第十八個褶。遠處太行山方向有風吹來，封土臺五千俑兵無聲地等待著下一籠包子，以及所有正在回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