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省城從凌晨開始下雪。不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雪粒子,是鵝毛大雪,一片一片軟綿綿地落下來,落在老宅的桂花樹上,落在巡天者的案板上,落在封土臺五千俑兵的肩頭。千尋天沒亮就起來掃雪,從戰碑前一路掃到封土臺食堂門口,掃完發現身後又積了薄薄一層。他把掃帚往肩上一扛,對剛端出蒸籠的守碑人說這雪比九域在初始之地見過的大多了。守碑人把蒸籠放在石桌上,糾正道戰碑前每年都下這麼大的雪,守了幾千年,每一片雪他都認識。
“那你認識今天這片嗎?”千尋指著桂花樹梢上一片剛落的雪花。守碑人抬頭看了一眼:“今天這片特別大。可能是因為執炬者的銅牌在樹下。”千尋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轉身回廚房多拿了一籠包子放在執炬者的銅牌旁邊。
張德彪的冷鏈卡車在省城高速上堵了三個小時。他原計劃除夕夜趕到老宅,結果高速上全是回家過年的車。他在駕駛室裡給林辰發語音,說車上有剛宰的土豬肉、新挖的冬筍、三十斤臘肉,還有從海城老家帶來的年貨,後備箱裡塞滿了花生酥和芝麻糖。林辰回覆說巡天者己經把歸源款的豬肉換成備用的冷凍肉了,應急物資夠包三天的量。張德彪鬆了口氣,又想起來一件事,問冷藏櫃最底層那隻保溫箱還在不在。林辰翻了翻清單說沒看到記錄。張德彪說那就好,那是給阿遲的年夜飯——他自己試做的桂花糖藕,照著林唸的配方改了好幾版才敢帶過來。
千尋看了眼手機,把張德彪堵車的情況轉告巡天者。巡天者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配方紙,在“新春特別供應”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備註:“糖藕己就位,阿遲的杯子該換新茶了。”林念從正堂裡跑出來,手裡端著阿遲那隻青瓷盞,小心翼翼地換上剛沏好的龍井,然後對著桂花樹說今天下大雪,給你換了新茶。扭頭看見守碑人正盯著自己,便解釋道以前在培養艙裡沒人說話,他就跟自己說話,現在習慣了。
守碑人把自己的杯子也放在阿遲的杯子旁邊:“我守了幾千年戰碑,也是自己跟自己說話。以後你可以跟我說。”
劉文淵和陸沉舟是坐同一班高鐵來的,一個抱著一沓剛修復的蚩尤軍陣圖拓片,一個拎著方士密典殘篇的釋讀筆記。劉文淵進門時看見千尋在掃雪,感慨他還記得他小時候過年也是這樣,掃完雪吃餃子,吃完餃子跟著大人去祠堂磕頭。千尋問方士也磕頭,劉文淵說方士磕的是師父,陸沉舟在旁邊糾正說磕的是竹簡——方士一脈沒祠堂,每年大年初一對著方士密典磕頭。千尋笑道那今天在桂花樹下磕,林家的規矩,桂花樹下就是祠堂。
林念從正堂裡搬出林啟的竹簡和鬼谷子的遺錄,又把阿遲的銅牌和執炬者的銅牌擺好,後退兩步看了看,扭頭問守碑人磕頭要磕幾個。守碑人想了想說戰碑前磕三個,一個給蚩尤,一個給林崖,一個給所有沒來得及留名字的舊部。林念便磕了三個,一個給林啟,一個給鬼谷子,一個給執炬者——名字是後來取的,但人一首都在。他站起來之後又磕了一個,給阿遲。
歸七在廂房裡雕胡蘿蔔花,這次雕的不是桂花,是一艘星艦。旅者的星艦。他用胡蘿蔔刻出艦體,用熒光蘑菇的菌絲編成引擎光帶,微弱的淡藍色光芒在胡蘿蔔艦體上流動。旅者接過來對著燈光看了很久,他說這艘星艦在遠征艦隊覆滅後就只剩殘骸了,後來他獨自改裝了不知多少年才讓它重新飛起來,但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他頓了頓,說謝謝他讓這艘艦又變回了第一次起飛時的樣子。歸七又從口袋裡掏出另一艘胡蘿蔔星艦,這艘是熒惑的“黎明”號,上面載著熒惑火山椒和地球酵母,引擎光帶是破曉幫忙調的色,破曉說熒惑引擎的光是藍白色的,他改了好幾版才調對。旅者把兩艘胡蘿蔔星艦並排放在窗臺上,說遠征艦隊的旗艦和熒惑的星艦,現在都在地球過年了。
林辰靠著桂花樹站著,手裡的銅幣很久沒有彈。千尋一邊包餃子一邊問他是不是想查阿遲的記憶備份。林辰說不是,他只是在想很久以前在省城長街上,阿遲曾經用自己的本源之力把所有幽冥殿舊部叛變者全部封印,用林家的血脈把自己和敵人鎖在一起,徹底清掃了省城。當時要不是他,幽冥殿的深淵之母早就把省城周邊全汙染了。千尋說那阿遲還算省城的恩人。林辰說他本來就是,只不過他自己從來不覺得。他等了一輩子林崖來接他,到死都不知道林崖早就原諒他了。
千尋沉默了一會兒,說記憶之墟里如果還有阿遲的記憶備份,他應該能看到林崖原諒他的畫面。林辰搖頭說不是,他剛才己經查過了,記憶之墟里最後一個未歸檔條目剛剛被劉文淵歸類完成,不是執炬者,是阿遲。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記錄顯示,在省城長街的那天,他穿的是林崖給他縫的那件舊戰袍。他把幽冥殿所有叛變者全部封印之後,在長街上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師父,桂花開了。’”
林念問桂花開了是什麼意思。林辰說那天是冬至,桂花根本不會開。是阿遲的血脈之力燃盡時眼睛己經看不見了,他以為省城長街上的路燈是桂花。林念放下畫筆站起來,走到桂花樹下把阿遲那隻青瓷盞重新斟滿,又從蒸籠裡拿了個包子放在旁邊。阿遲以前說過歸源款包子很好吃,冬至也有包子吃,以後每年過年都有。守碑人放下擀麵杖,把自己的圍巾疊好放在阿遲的銅牌旁邊。他守了幾千年戰碑,最懂等人來接是什麼滋味,阿遲等了一輩子,現在不用等了。
林蒼在戰碑前蹲下,用指尖拂去積雪,把“既見”銅牌重新扶正。他說他其實也等過他哥來接他——在封土臺下等了五千年。後來他哥沒來,是林家的後人來接的。阿遲等的是師父,他等的是弟弟,但來接他們的人都是同一個林家。他頓了頓,聲音很輕:“不知道,但他走的時候,應該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