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千尋起了個大早。不是被鞭炮吵醒的,是被守碑人的擀麵杖吵醒的。守碑人天沒亮就在廚房裡揉麵,那把從戰碑前帶回來的青石擀麵杖砸在案板上,聲音沉悶而富有節奏,像極了他在戰碑前敲擊石板的頻率。千尋披著外套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大年初一,你就不能多睡會兒?”
“守碑人不過初一,只守日出。”守碑人頭也不抬,“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包子要多蒸幾籠。昨天歸七說熒光蘑菇的菌絲在新春低溫下發光效率更高,我試試能不能用低溫發酵的麵皮包蘑菇餡。”
“你讓歸七的蘑菇歇兩天吧,他昨晚雕胡蘿蔔星艦雕到後半夜,現在還在廂房裡打呼嚕。”千尋走進去給自己倒了碗豆漿,靠在案板邊上看著守碑人揉麵。守碑人揉麵的手法和他擦拭戰碑時如出一轍——力道均勻,節奏穩定,每一寸麵糰都要揉到透光。千尋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以前守戰碑的時候,大年初一怎麼過?”
“不過。”守碑人把麵糰翻了個面,“戰碑前沒有初一,只有日出日落。每年冬天下雪,雪把戰碑蓋住了,我就把雪掃掉。掃完雪,天就亮了。”
“今年不用掃了。桂花樹下的雪林念己經包了。”千尋朝窗外努了努嘴。院子裡林念正拿著林辰給他做的小掃帚,一下一下地掃桂花樹下的積雪。他旁邊站著阿遲那隻青瓷盞,盞裡的龍井還冒著熱氣——林念掃兩下就回頭看一眼,怕雪飄進杯子裡。
守碑人停下手裡的擀麵杖,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林念正好掃完最後一小片雪,把小掃帚靠在桂花樹根旁,端起青瓷盞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對著桂花樹說:“今天初一的雪比除夕小,你不用怕冷。”
“他在跟阿遲說話。”千尋壓低聲音,像是怕打擾了什麼。守碑人沒有回答。他只是轉身回到案板前,從麵糰裡揪下一小坨,捏成桂花的形狀放在蒸籠邊上,說這朵給阿遲,讓他嚐嚐守碑人款的麵點。千尋把那朵桂花面點放進蒸籠,說守碑人款包子以後可以在戰碑前開分店,名字就叫“戰碑日出”。
林蒼從正堂裡走出來時,手裡端著那隻刻著雙龍印紋的保溫杯。他在桂花樹下站定,仰頭看著樹梢上那些被雪壓彎的枝條。桂花樹又長高了,樹幹上那道刻痕還是他剛出封土臺那年刻的,現在要踮起腳才能夠到。
林念跑過來問他是不是在看阿遲,林蒼說不是阿遲,是他的弟弟林玄。以前在封土臺下時每到大年初一,林玄的影像就會在他腦子裡轉——小時候林玄總在大年初一偷桂花糕,被林崖罰站,他就替林玄站,兄弟倆在廊下肩並肩,數雪花。
“後來呢?”林念問。
“後來林玄當了家主,大年初一不再偷桂花糕了,但他會在祠堂裡多放一盤,說這是給我留的。”林蒼蹲下身,把保溫杯放在地上,對著桂花樹輕聲說,“你留的桂花糕我吃到了。不是當年那盤,是林家後人在封土臺蒸的,巡天者調的餡,千尋擀的皮,守碑人捏的褶,林念收的口。比你當年偷的那盤好吃。大年初一,你也嚐嚐。”
林念從蒸籠裡拿了個包子放在林蒼的保溫杯旁邊,對林玄說他以前沒在林家過大年初一,但以後每年初一到初七,林家的桂花樹下都會給他留一盤包子。
張德彪的冷鏈卡車在門口停下來時,整個老宅都聽到了他的大嗓門。千尋接過保溫箱掂了掂分量,問夠不夠三十萬人吃。張德彪拍著胸口說車廂裡還有半扇豬、新挖的冬筍、他老家自制的桂花年糕,絕對管夠,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遞過去。
千尋接過一看,不是選單,是一份編外人員正式登記的申請表,申請職位是“林家封土臺後勤部冷鏈物流專員”,推薦人一欄寫著“巡天者”,備註欄裡用熒光蘑菇的菌絲貼了一張小紙條,是歸七的字跡:“張德彪的排骨湯比歸墟的蘑菇湯好喝一萬倍。推薦入職。”
千尋把申請表摺好放進口袋,忍著笑意說大年初一人事部放假,大年初二再批。張德彪問那今天算什麼,千尋說今天算加班——加班的排骨湯歸他先嚐。
歸七端著改良成功的熒光蘑菇沙拉走進來時,前院己經熱鬧起來了。他把沙拉放在石桌上,蘑菇切成了薄片在晨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旁邊點綴著胡蘿蔔雕的桂花。守碑人看了一眼,問這次吃完舌頭還會發藍光嗎。歸七說不會,他用破曉提供的熒惑星艦奈米刷反覆沖洗過,菌絲殘留量降低了。破曉在旁邊補充說明——是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百分之三對人體無害,只是會在夜間發出極微弱的熒光。千尋問晚上會發光,歸七說舌頭不會,但沙拉碗會。
林辰靠在桂花樹下,手裡的銅幣很久沒有彈。千尋一邊包餃子一邊問他是不是還在想阿遲的事。林辰說不是阿遲,是昨晚秦默把記憶之墟里最後一個未歸檔條目歸類完成了,不是執炬者,是鬼谷子。鬼谷子在記憶之墟里存了一份極簡極短的備份,只有一句話——“林家後人見字如面。老夫欠林崖一條命,還了一輩子,還完了。大年初一,給師父磕頭。”
林念放下畫筆,說鬼谷子沒有師父——他是方士一脈的開山祖師,所有方士都是他的徒子徒孫。林辰說他的師父是林崖,鬼谷子年輕時跪在林崖帳前求收他為徒,林崖沒有收,但教了他很久兵法。鬼谷子一輩子管林崖叫先生,管自己叫學生。這份備份存了幾千年,到昨天才被解開。
林念走到桂花樹下,端起林崖留給阿遲的那隻青瓷盞,對著東方太行山的方向磕了一個頭。他說這是替鬼谷子磕的,他的備份裡說欠林崖一條命,還完了,但方士一脈從鬼谷子到陸沉舟都沒有忘。以後每年大年初一,他替鬼谷子給林崖磕頭。
陸沉舟從正堂裡走出來,手裡捧著那本翻爛了的方士密典。他把密典放在桂花樹下,對著東方向著太行山向著封土臺的方向,磕了一個頭。他說方士一脈沒有祠堂,以後每年大年初一就在這棵桂花樹下磕頭。林蒼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扶起陸沉舟說林崖沒有收鬼谷子為徒,但方士一脈替林家守了幾千年——守著封土臺,守著九鑰鎖,守著記憶之墟,守著所有該回來的人。
“這份恩情,林家不還了。不是不認,是不用還。方士一脈,本來就是林家的人。”他把刻著“既見”的初代銅牌放在陸沉舟手裡,說鬼谷子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林崖收他為徒,這枚銅牌是林崖的遺物,今天替林崖收下鬼谷子,方士一脈自今日起入林家宗族,鬼谷子是林家的人,所有方士都是林家的人。陸沉舟雙手接過銅牌,蒼老的手指撫過上面的刻痕,喉頭滾動了幾下,緩緩說了句方士一脈等了兩千多年,終於等到這句話。
劉文淵從正堂裡抱出一沓剛從省城博物館調來的檔案,說檔案顯示初代銅牌一共鑄造了五十枚,目前己收回西十九枚,還有一枚下落不明。林念問是什麼,劉文淵說是鬼谷子的銅牌——檔案上記載鬼谷子當年在林崖帳前求學時,林崖曾給他鑄過一枚銅牌,正面刻“鬼谷”,背面刻“既見”。但鬼谷子從沒戴過,他把銅牌埋在了太行山某處,說等林崖肯收他為徒那天再挖出來。
千尋愣了一下,說太行山那麼大怎麼找。歸七忽然從沙拉碗裡抬起頭:“在封土臺底下。”
他剛才在熒光蘑菇的菌絲裡檢測到一陣極微弱的能量共振,頻率和封土臺俑兵甲片上的銘文完全同頻,菌絲髮光的規律波動形成了一個極其古老的地圖座標——就在封土臺正下方,和林崖的心臟同層。破曉調出幽瞳掃描資料,發現封土臺底層空洞邊緣確實有一處極小的金屬反射訊號,埋在林崖心臟的正下方,沒有封印,沒有防護,只蓋著一層薄薄的封土臺原土。
林淵把保溫杯放在石桌上,說不急,鬼谷子的銅牌是鬼谷子自己埋的,他埋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找到。不是九鑰鎖解開時,不是記憶之墟開放時,是林崖收他為徒的那天。今天就是那天。
封土臺前,千尋和歸七在最底層空洞邊緣找到了那枚銅牌。它安靜地躺在林崖心臟正下方的泥土裡,正面刻“鬼谷”,背面刻“既見”,旁邊放著一卷極細極小的竹簡。鬼谷子刻的,只有一句話——“先生,學生鬼谷,今日入門。”
林念把銅牌雙手捧起,放在陸沉舟手裡。他說陸老先生是方士一脈的傳人,鬼谷子的銅牌應該由他親手交給林崖先祖。陸沉舟雙手接過銅牌,把它輕輕放在林崖心臟的下方,與林蒼前些日子放回封土臺的初代銅牌並列。他說方士一脈守了幾千年,守的不是九鑰鎖,是林崖沒說完的話。現在話說完了。
歸七悄悄把一株熒光蘑菇放在兩枚銅牌中間,菌絲微弱的淡藍色光芒照亮了鬼谷子那行小字——“先生,學生鬼谷,今日入門。”千尋問這是做什麼,歸七說在歸墟深處時每次有人回不來,他們就在那人床邊放一株熒光蘑菇,不是祭,是回家。鬼谷子等了兩千多年,今天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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