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第九面牆在除夕當天立了起來。守碑人親自砌的第一塊青石，石縫裡嵌了一枚刻著“守望”的銅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說第九面牆比前八面都高，因為守望者等了太久太久，他們的名字應該刻在最高的地方。千尋扛著梯子從戰碑方向跑過來，梯子上還掛著一串紅紙燈籠，是老陳媳婦一大早塞給他的，說祠堂新牆立起來，燈籠也得跟上。林念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摞新刻的銅牌，最上面那枚正面刻著“除夕”，背面刻著“既見君子”，旁邊刻了一朵極小的桂花，花瓣的弧度己經和林崖當年刻在竹簡上的軍歌銘文毫無二致。
巡天者從廚房裡端出今晚的第三籠祠堂款包子。歸源餡多加一勺桂花蜜，十八個褶，收口有花。他把包子放在祠堂供桌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翻到最後一頁，在“除夕特供”後面加了一行備註——“所有餡料各一勺，團圓餡。第九面牆紀念款。”破曉在旁邊把這條備註同步發給終焉的旗艦，註明除夕款包子不屬於雙盲測試樣本，不需要填寫問卷。終焉秒回了三個字：批准了。審判者在後面跟了一條——旗艦副官團己集體報名除夕夜班，申請祠堂即時畫面轉播許可權，並詢問信標站能否同步傳輸巡天者包子的出籠倒計時。秦默回覆：己開通，訊號加密等級與軍事法庭絕密檔案同級。
張德彪的冷鏈卡車一大早就到了。車廂裡除了海城土豬肉和封土臺冬筍，還塞滿了花生酥、芝麻糖、桂花年糕。他把灌湯包皮凍的除夕改良配方交給巡天者，說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批皮凍，除夕過後冷鏈卡車歇三天。歸七的熒光蘑菇沙拉在長桌中央排成一列，菌絲微弱的藍光與祠堂燈籠的光同步閃爍，每一盞燈籠亮起時菌絲就閃一下，像是在呼吸。餘燼把一小袋新收的銀桂花蜜放在除夕銅牌旁邊，說廢墟以前的除夕會釀銀桂花蜜，每家分一勺，現在分給祠堂所有的人。
林遠從深空遺物陳列架上取下那枚刻著“等我”的金屬牌，放在阿遲的銅牌旁邊。兩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在除夕夜靠在一起。韓破暗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好的排骨湯，說等會兒守歲的時候給林遠講講破暗號在虛空裂隙裡真正的作戰細節——錄音裡那些“嗶”掉的髒話其實全都是他自己消的音，怕教壞小孩。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差點把手裡剛刻好的新銅牌掉進豆漿碗裡。
守碑人把最後一枚銅牌嵌進第九面牆最後一個空位，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對千尋說第九面牆己滿，第十面牆的地基在封土台山坡上己夯實，明年除夕就能立起來。千尋把梯子搬到第十面牆的地基旁邊，老陳媳婦的紅紙燈籠己經提前掛上了。林蒼把刻著“既見”的初代銅牌放在第九面牆正中央，旁邊是源老人的守望者銅牌、林遠的歸途銅牌、阿遲的青瓷盞、鬼谷子的入門誓詞拓片、執炬者的遺言編碼。他活了太久太久，見過太多人死在回家的路上，但今晚所有回來的人都在牆上，所有沒回來的人也在牆上。
林淵從老宅走過來，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上的雙龍印紋在燈籠光下閃了一下。他站在祠堂門口，看著滿院子的人——林念在給第九面牆每一枚銅牌擦灰，林遠在跟韓破暗爭論深空探索者徽記的擺放角度，餘燼在給銀桂苗澆最後一遍水，巡天者把剛出籠的守望者款包子端上供桌。他把保溫杯放在供桌上，對所有人說除夕的規矩——祠堂燈籠全亮，包子全空，銅牌全滿。第九面牆己滿，第十面牆明年除夕見。現在先吃飯。所有人同時站起來朝食堂走去，巡天者把最後幾籠團圓餡包子端上桌，張德彪的排骨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歸七的熒光蘑菇沙拉在長桌上閃著淡藍色的微光。
林辰把磨得發亮的銅幣放在阿遲的青瓷盞旁邊，銅幣在供桌上輕輕轉了一圈，停在林遠那枚“等我”金屬牌旁邊。他說今年除夕銅幣也歇一天——銅幣彈了好幾千年，今晚守歲。千尋在祠堂值班日誌最新一頁寫下：“除夕，祠堂燈籠全亮，包子全空，銅牌全滿。第九面牆己滿。第十面牆，明年除夕見。”省城的除夕沒有大事，就是團圓。巷口的燈籠比往年多了一排，桂花樹的新芽正從積雪下冒出來，信標陣列的訊號燈在夜空中與守望者的星光同步閃爍。所有回來的人都在祠堂牆上，所有正在路上的人都在信標站的訊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