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意志消散後的第七天，林念在祠堂第六面牆上嵌上了最後一枚銅牌。正面刻著“燼船”，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牆——第七遠征艦隊、第六探索艦、南遷遺族、破暗號、遠行號、曙光、巡遠，以及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深空探索者。所有被虛空意志攔截了數千年的求救訊號，現在全在牆上了。
“第六面牆滿了。”他把刻刀放回圍裙口袋，轉頭看向守碑人，“第七面牆的空位夠不夠？”
“夠。戰碑前的空地還夠起三面牆。起完之後還有空位——封土台山坡上新挖的地基己經夯實了。”守碑人把青石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放，從懷裡掏出那份翻得起了毛邊的林家祠堂擴建圖紙，鋪在桂花樹下。千尋湊過來看，圖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標註，每一條標註旁邊都附著一枚銅牌編號。他忽然笑了一聲：“守碑人，你在戰碑前守了幾千年，刻了幾十年石頭，現在倒好，首接從守碑人變成建築總工了。”守碑人把圖紙捲起來敲了一下他的肩膀：“刻銅牌和蓋祠堂，都是石匠的活。”
巡天者從廚房裡端出新一籠祠堂款包子。歸源餡多加一勺桂花蜜，十八個褶，收口有花。他把包子放在祠堂供桌上，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配方紙，翻到最後一頁。配方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包子餡的名字——歸源款、終焉款、守碑人款、破暗款、餘燼款、虛空意志特供，每一種餡後面都標註了研發週期、鎖定日期、對應的銅牌編號和祠堂牆面位置。破曉站在旁邊，手裡捧著那盆雜交銀桂苗。他說熒惑星艦的生態艙己經更新了最新一批耐寒基因資料，這盆銀桂苗可以在深空環境存活，以後深空探索者帶上它，就像帶上祠堂的桂花香。餘燼蹲下身，把一小袋銀桂花蜜的配方晶片埋在花盆土裡。她說廢墟的銀桂枯死很久了，最後一朵花封在休眠艙裡時她答應過，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接，現在來接了——這盆銀桂是新生的，封土台山坡上還有一片銀桂林。接他們的人不光蒸了包子，還種了花。
千尋把第六面牆上所有銅牌的名字和編號逐一抄進祠堂值班日誌。這本值班日誌從信標站建立那天開始寫，記滿了深空探索者的歸航訊號、銅牌編號、包子口味偏好和旗艦醫療官的雙盲測試資料。他翻到最新一頁，在“虛空意志特供歸源餡己鎖定”後面補了一行字——“第六面牆己滿。第七面牆空位預留。祠堂款包子不限量。”然後他合上日誌，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普洱還是那個味道，桂花還是那個香氣。他對林念說，林家以前只有一座祠堂，現在有戰碑、有信標站、有博物館、有封土臺食堂、有冷鏈物流專線、有跨星際通訊協議、有熒惑星艦改裝的包子配送中心。林念一邊往牆上嵌銅牌一邊頭也不回地應他，以後還會有更多。
餘燼在封土臺食堂裡教歸七做銀桂蜜漬冬筍，守碑人在戰碑前給新兵示範如何在擀麵皮時保持呼吸節奏，蘇婉清在信標站旁邊新闢的苗圃裡給新一批深空耐寒銀桂苗澆水。林蒼站在戰碑前，指尖在那道林崖留下的刻痕上輕輕劃過。他活了太久太久，見過太多人死在回家的路上——蚩尤、子商、秦戈、林崖、阿遲、鬼谷子。他以前覺得這些人再也回不來了，現在發現他們從來沒離開過。戰碑上有他們的名字，祠堂裡有他們的銅牌，博物館裡有他們的航行日誌，信標站裡有他們的求救訊號，封土臺食堂裡有他們的專屬包子餡。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活在每一枚銅牌上，每一籠包子裡，每一句“既見君子”中。
傍晚時分，秦默的信標陣列又捕捉到幾段新的訊號。不是求救，不是告別，是深空探索者發回的航行日誌更新。他們正在各自的航線上，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對千尋說第七面牆的第一個空位己預留好。千尋把祠堂值班日誌翻到下一頁，在第一行寫下——“第七面牆，第一枚銅牌，為正在回家的探索者預留。”守碑人把圖紙收進懷裡，起身走向戰碑。他要在戰碑前多起一面牆，第七面牆的空位，永遠比回家的人多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