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入夏的第一場雨後,桂花樹抽了滿枝新葉。林念在祠堂第二十八面牆前整理新一批銅牌,千尋蹲在旁邊研究老陳媳婦新送的紅紙燈籠怎麼掛才夠亮。守碑人坐在戰碑前刻一塊新到的青石,刻痕落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滿院剛開的星塵野花。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讓林辰那枚銅幣的彈跳聲顯得格外清脆。然後,天裂了。
不是虛空裂縫那種暗紫色的傷疤,不是審判者降臨那種規整的刀口,而是一道不規則的、像被貓爪子撓破的窟窿,從雲層裡探出來,邊緣還滴著黏稠的光。那光不黑不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的顏料盤裡漏出來的,五顏六色地淌在封土臺上空,把整片星塵野花染得亂七八糟。巡天者從廚房探出頭,看了眼天,說這不是我們宇宙的東西。破曉己經開啟平板掃描光譜,表情罕見地凝重了起來。他說這光的物理常數全部錯亂,不屬於我們己知的任何維度。
“跨界來客。”秦默從信標站方向走來,手裡拿著剛譯出的一段亂碼。那些亂碼不屬於任何己知語言,但經過九龍玉戒的青光校準後,隱隱約約浮現出幾個字——“我來找林家有緣人,帶他去天外天享福。”
千尋手裡的紅紙燈籠差點掉地上。天外天?享福?他回頭對林念說這聽著怎麼像傳銷。林念己經把刻刀擱下了,仰頭望著那道五顏六色的窟窿,說那地方的光比歸人的銀線還亂,不像享福的地方,像掉進染缸裡了。
窟窿裡鑽出一個人。說人不太準確——他長得像人,穿著也像人,甚至臉上還掛著極度熱情的笑容,但他渾身散發著一股不屬於這個維度的氣息,每走一步,腳下的空氣就泛起一圈彩色的波紋,像是把另一個世界的顏料踩了出來。他朝院子裡所有人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說:“在下‘引渡人’,專門替天外天尋找有緣的強者。林家主在位多年,把宇宙攪得風生水起,我家主人很欣賞,特派我來請您過去,共享永生極樂。”
林淵端著保溫杯,慢悠悠從老宅走出來。他看了眼引渡人腳下的彩色波紋,說你們那個天外天,是不是管飯。引渡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點頭說管,什麼都有,珍饈美味,玉液瓊漿,只要林家主肯賞臉。林淵哦了一聲,說帶路吧,我們人多,坐得下嗎。引渡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守碑人、巡天者、千尋、林念、霸拳、邢天、歸人、林小念,還有山坡上三十萬正在拔草的新兵。他嚥了下口水,說天外天地方大,坐得下。但他只帶了一張渡帖,只能渡一個人。林淵說那不行,我們一家人,走哪兒都得整整齊齊。要不你先回去問問你家主人,有沒有團購價。
引渡人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活了幾萬年,頭回見被“請去享福”還討價還價的。他甩了甩袖子,說林家主還是跟我走一趟,不要讓小的難做。他的袖子甩出去,彩色波紋像浪一樣撲向院子,卻被一道極輕極淡的青光擋在三尺外,連桂花樹的葉子都沒晃一下。引渡人瞳孔驟縮。他這袖子裡的彩光,在別的宇宙能碾碎一顆星,在這兒連片葉子都掀不動。
林念從祠堂臺階上跳下來,拿出一枚新銅牌,正面刻了“引渡”,背面刻了“既見君子”。他遞給引渡人,說這枚銅牌先給你,你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就說林家不興“享福”這套。林家的福氣是拿幾千年等來的,不是誰送來的。想請客,就自己下來,封土臺食堂管飯,但只收會揉麵的。引渡人接過銅牌,低頭看著“既見君子”西個字,彩光亂顫,像是被什麼灼了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句:“我回去問問團購價。”然後鑽回那彩色窟窿裡,跑了。
千尋把紅紙燈籠重新掛好,對林念說這引渡人跑得還挺快。林念說下次來就未必是傳銷了,可能帶打手。果然,三天後,天外天來了第二撥人。這次不是客客氣氣的引渡人,是十二個渾身彩甲的壯漢,為首的自稱“渡厄神將”,扛著一柄彩光流轉的大錘,說奉天外天之主法旨,請林家主出山。請不動,就綁。林念又掏出銅牌,這次正面刻的是“渡厄”,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說來都來了,先把上次引渡人欠的團購價結了。渡厄神將氣得當場就要掄錘。
霸拳扛著他那根戰碑石擀麵杖從銀桂林後走出來。他在戰場上一向沉默,今天只說了一句:“天外天有幾個頭,夠我一杖一個?”十二個彩甲壯漢還沒反應過來,十二道杖影己經同時落下,像十二道銀桂色的驚雷同時炸開。砰的一聲悶響,十二個壯漢整整齊齊地倒飛出去,排成一排嵌進天邊的雲層裡。渡厄神將的大錘飛出去老遠,最後砸在封土台山坡上,被霸拳單手接住,掂了掂,說太輕,還不如他擀麵杖趁手。說完把大錘往地上一插,繼續回銀桂林裡鬆土。
渡厄神將從雲層裡爬出來,渾身彩甲碎得跟打翻的顏料盤似的。他單膝跪在封土臺前,說有眼不識泰山,求林家主高抬貴手。林念蹲下來,把“渡厄”銅牌塞進他手裡,說回去給你家主人帶句話——天外天想談,就自己來。想打,也自己來。別老派小的。渡厄神將捧著銅牌,頭也不敢回地鑽回了天外天。
又過了三天,天外天之主,終於親自來了。省城上空那彩色的窟窿開得整整齊齊,像一扇被人精心裝裱過的門。一個穿著月白長袍、面容溫潤如玉的中年人從門裡走出來,腳踩七彩祥雲,身周飄著淡淡的光塵。他朝林淵微微欠身,說在下渡緣,天外天之主,特來拜會林家主。林淵放下保溫杯,說天外天之主親自來,我們沒什麼好招待的,只有幾籠剛蒸好的包子和一鍋排骨湯。渡緣笑了,笑得很溫潤,說林家主果然名不虛傳,句句不離吃。林淵說因為你的人都餓著,你不讓他們吃飯,他們才見誰都想搶。
渡緣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他攤牌了,說天外天其實不是什麼享福的地方,是一個被放逐者聚集的邊界宇宙。他手下那些人,全是在各自宇宙裡活不下去、逃到天外天苟延殘喘的。他來找林淵,不是請客,是求援。天外天要塌了,邊緣時間在倒灌,維度亂流在吞噬一切。那些被林淵打敗的人——歸零者、修正者、破滅之主——他們散落的力量全湧進了天外天,把那裡攪得天翻地覆。他想請林淵出手,救救天外天。那些“請出山”、“團購價”的荒唐戲碼,不過是他試探林家態度的方式。他說完,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暗藍色碎片,放在石桌上。碎片與九龍玉戒的青光一觸即燃,像是找到了同源的火。
林淵低頭看著那碎片。他說這不是天外天的東西,是林家的。渡緣點頭,說這碎片是他在天外天最深處撿到的,上面有林家的血脈印記。他懷疑天外天深處埋著林家的舊事,才幾次三番派人來請。林淵把碎片遞給林念,說這碎片上的印記,和歸人的定位信標同頻。歸人走上來,銀白色的長髮在微光中輕顫。她說這印記她認得,是源始祖的時代留下的,比她還要古老。它不該在宇宙裡,更不該在天外天。
林淵抬頭看了看天外天的門。他說天外天要塌,林家不會袖手旁觀。但林家的規矩是——不管去哪裡,一家人整整齊齊。渡緣苦笑,說天外天亂成那樣,連他自己都是勉強站穩,旁人進去,很可能有去無回。林淵把保溫杯放在供桌上,說那就更要一家人一起去。他頓了頓,又說,省城老宅的桂花樹沒人澆水不行,所以去之前,得先安排好誰留下來看家。千尋舉手說他和澤塔七號、星淵大君留下,帶著三十萬新兵守封土臺。巡天者說他也留下,但會蒸好足夠所有人吃很久的包子,讓林念帶上。林念點點頭,把刻著“天外天”的銅牌放進懷裡,又拿出一枚新的,正面刻“渡緣”,背面刻“既見君子”,放在渡緣手裡。他說這枚銅牌你先收著,等天外天的事結了,回來嵌進第二十九面牆。渡緣握著銅牌,溫潤如玉的面孔終於有了動容。他說好,天外天等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