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的門在林家人面前緩緩開啟。不是他們走進去的,是那扇門自己慌慌張張裂開的——林淵的九龍玉戒剛靠近,門上的彩色紋路就像被燙了一樣朝兩邊翻卷,露出一條歪歪斜斜的通道。通道里狂風倒灌,五顏六色的光像碎玻璃一樣在空氣中亂竄,還夾著幾聲分不清是慘叫還是歡呼的怪響。渡緣苦笑:“門認人。它怕你們。”
林淵第一個走進去。灰色的衛衣被亂流吹得獵獵作響,他像沒感覺到似的,手插在口袋裡,邁步就走。林蒼、林念、邢天、霸拳、歸人、林小念、秦默、破曉、林遠、韓破暗魚貫而入。最後一個是渡緣,他回頭看了一眼省城的方向,那裡有巡天者的蒸籠、千尋的燈籠、老陳媳婦的豆漿,以及三十萬正在拔草的新兵。他轉過頭,跟上隊伍。
天外天沒有天。頭頂是一片翻湧的彩色混沌,像有人把幾十個宇宙的殘渣倒進了一口鍋裡亂煮。腳下的大地像活物,一鼓一鼓地起伏。遠處有座黑壓壓的巨城,城牆殘缺不全,城門緊閉,城頭上站滿了影影綽綽的“人”。那些人有的是人形,有的像獸,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長著眼睛的煙。他們全都在看林家人,目光貪婪而畏懼。
“都出來接客了。”林辰低聲說。他這次跟來了,懷裡揣著那枚新銅幣。臨走前千尋說林家人都得去,他不能不去。他捏著銅幣,像捏著一枚護身符。
渡緣指了指那座巨城:“放逐之城,天外天最大的勢力。我雖被叫天外天之主,其實管不住這裡。城裡三股勢力——歸零殘黨、修正餘孽、破滅舊部,全在裡面。他們平時自己打自己,現在都盯著林家。”他說完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們害怕。因為林家把他們的主子全滅了。”
話音剛落,城門開了。不是人開啟的,是城門自己從中間裂成兩半,像被利刃劈開的腐木。一隻巨大的腳踩出來,踩得大地都往下陷了三尺。那是一個由無數殘骸拼成的怪物,身上插著歸零者的灰白甲片、修正者的暗紫晶刺、破滅之主的黑金碎鎧,三股力量在它體內瘋狂衝撞,卻被一種更原始的意志強行擰在一起。它比戰碑還高,比封土臺還寬,張嘴時吐出的氣把天外天的彩色混沌都衝散了一片。
“林——家——!”怪物的吼聲像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獸有鬼,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你們滅我主子,奪我疆土,毀我根基。今日讓林家絕——種——!”它一拳砸下來,拳風把放逐之城外的地面砸出一個數裡寬的巨坑。邢天站在林淵身前,一動不動,只是慢慢拔出了斷劍。斷劍出鞘的瞬間,五千俑兵虛影在他身後同時拔劍,劍鳴匯成一道低沉的龍吟,把怪物吼聲末尾的音節硬生生壓了下去。
“就這點本事,也敢叫林家絕種?”邢天把斷劍一揮,俑兵虛影如潮水般撲出。那怪物揮拳迎上,卻被最前面的一排俑兵用身體硬生生架住。砰!砰!砰!俑兵虛影一個個被砸碎,但每一個碎掉的虛影都化為一縷青銅色的光,纏在怪物拳頭上,讓它越來越慢。霸拳從側翼衝出,戰碑石擀麵杖掄圓了,一杖砸在怪物膝蓋上。轟的一聲,怪物膝蓋炸成碎片,龐大的身軀向前傾倒。它怒吼著用另一隻手去抓霸拳,卻被邢天從背後一劍劈中後頸,整個頭顱飛出去數里,砸在放逐之城的城牆上,把城牆砸塌了半截。
“太弱了。”霸拳把擀麵杖扛回肩上,活動了一下脖子。他還沒熱起來。林念站在安全距離,拿著一枚新銅牌,正面刻著“殘骸”,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搖搖頭,說這怪物連名字都沒有,不該有銅牌。林小念走上去,掌心燃起一簇極暗的光。她說時間亂流就是這東西引來的,它體內的時間被攪成亂麻,不修正,天外天會一首抖。她剛要動手,歸人輕輕按住她,說自己來。銀白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化作無數根極細的銀線,刺入怪物殘骸的每一道裂縫。銀線像穿針引線般縫補、拆解,將那些被胡亂擰在一起的時間一根根理順。怪物殘骸內部發出一陣尖銳的哀鳴,無數碎片像被抽走了支撐,嘩啦啦塌成一地灰燼。
“時間理順了,渣還在。”歸人收回銀線,退後兩步。她發現自己的銀線上沾了幾縷暗藍色的微光。她低頭看著那些微光,臉色微變,走到林淵身邊,說這些殘骸裡有林家的印記。而且不止一點,而是很多。它們和源始祖同源。林蒼臉色一沉,快步走向歸人,接過她掌心的暗藍色微光。那微光與九龍玉戒的青光共鳴,比渡緣帶來的碎片更加強烈。他看向放逐之城深處,說林家還有族人在這裡。而且不止一個。
林淵抬頭望向放逐之城深處。那隻怪物只是看門的炮灰,真正的敵人還躲在城中央。他能感覺到,在城的最深處,有無數道目光正透過層層廢墟盯著他們,有貪婪,有瘋狂,有恐懼,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幾乎要被時間磨滅的熟悉氣息。那氣息太老太老,像封土臺下林崖的呼吸,又像他少年時在太行山巔聞到的第一縷桂花香。
“進去。”林淵說。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不可違抗的令,落在每一個人心頭。霸拳抄起擀麵杖,邢天持斷劍,林念握緊銅牌,歸人銀髮如星,林小念掌心燃光,林遠和韓破暗一左一右守在翼側,破曉和秦默同步展開掃描。林蒼走在前方,手腕上的滄溟鎖刻痕如活著般流動。渡緣跟在最後,看著這些林家人,忽然覺得自己帶來的“團購價”三個字格外可笑。他嚥了口唾沫,小聲說:“放逐之城深處,有條路通到‘埋骨地’。那裡禁制極多,連歸零殘黨都不敢進。林家舊事,應該就在那裡。”
林淵沒有停步。他的九龍玉戒亮了起來,青光像一盞燈,照亮了放逐之城那條裂開的城門,也照亮了城內無數從暗處探出的、充滿敵意的面孔。那些面孔裡有歸零殘黨,有修正餘孽,有破滅舊部,還有一些天外天土生土長的野怪。它們聚集在長街盡頭,組成一道黑壓壓的牆,像在堵住林家所有去路。林淵看著它們,說:“讓開。或者死。”
沒有誰讓開。於是林家人動了。霸拳一杖砸碎半條街,邢天一劍劈開黑牆,歸人銀線將殘餘的時間亂流全部抽乾,林小念一掌按下,放逐之城的時間流速都慢了半分。林念沒動手,他蹲下來,把一枚銅牌輕輕放在街心。正面刻著“放逐”,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說這枚銅牌給這座城,不是給這些殘黨,是給所有被困在這裡出不去的可憐人。銅牌落地,整條長街的彩光都安靜了一瞬。然後,放逐之城的深處,那道極淡極淡的熟悉氣息,忽然強了一分。
“有人醒了。”林蒼說。
林淵望向前方,九龍玉戒的青光穿過無數廢墟,映在一處幽深的地宮入口。那裡有林家的血在脈動。他邁步走去,林家人如影隨形。天外天的風更亂了,彩色的混沌在頭頂瘋狂翻湧,像在催促,也像在恐懼。而那道地宮入口,正緩緩亮起一點暗藍色的光,與林念手中銅牌上的桂花交相輝映。
地宮深處,一個沙啞而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跨越不知多少紀元的疲憊,輕輕說了一句:“你們……終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