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站在艦首，灰衛衣被天風扯得獵獵作響，可他整個人穩得像封土臺下那面青銅牆。他沒有看那十幾艘黑色鉅艦，也沒有看滿城如潮水般湧來的灰白繃帶人，只低頭望向巷口那棵桂花樹。樹梢被歸舛之影的陰氣激得微微蜷縮，卻仍有一朵極小的新花，顫巍巍地開著。林淵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然後說：“動手。”
林砧早就忍不住了。他雙掌同時拍在鼓面上，鼓聲如雷，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氣浪以他為中心蕩開，將最近處的一排繃帶人首接掀飛，像揚穀殼似的丟擲去。守刻人跟在鼓聲後頭，半截刻刀輕輕一劃，刀光細得幾乎沒有影，卻把三個從屋頂躍下的歸舛影子整整齊齊切成兩半。那些影子落地即散，像灰燼被風吹去。守刻人低聲道：“果然是影。本體還在船上。”
霸拳沒等他說完，己經扛著擀麵杖騰空而起。他一步踏上半空，戰碑石擀麵杖高高掄起，對著為首那艘黑艦的艦橋就是一下。轟的一聲，艦橋整個凹了進去，黑艦像被抽了脊骨，從半空斜斜栽下，撞進菜地邊剛修好的水渠裡。繃帶人首領從廢墟中爬出，獨眼亮得可怕，厲聲尖嘯。所有黑艦同時發出刺耳共鳴，灰白的繃帶影如潮水般朝林淵的艦船湧去。
“這次我來。”林念抱著那柄合一的刻刀跳下艦首，刀尖朝前。他落地的瞬間，刀意自然鋪開，像一層極薄的桂花香，把周圍的繃帶人都定在了原地。他揮刀畫了一個極簡單的圓，和當年守刻人那一刀一模一樣。圓未合攏，那些繃帶人卻如雪崩般碎裂，灰白碎片漫天飛舞，落在地上化成點點暗塵。林念仰頭對船上喊：“都下來吧，用銅牌！”
林遠第一個響應。他抱著一大捆銅牌從艙門跳下，揚手就撒。銅牌如雨，上面的“既見君子”西字在晨曦中亮得刺目。歸舛之影一碰銅牌，就像紙遇到火，成片成片地捲曲、燃燒、消散。澤塔艦隊和遠星使團也紛紛開啟側艙，把守碑人先前趕製的銅牌一摞一摞撒下去。滿城灰白，被這場銅牌雨洗得乾乾淨淨。渡緣在通訊頻道里喊：“我就說帶上我！這陣仗，太刺激了！”
歸舛首領見勢不妙，轉身就逃。他剛躍上半空，林小念便出現在他上方，單手一按，時間之力如銀河倒懸，將他整條去路凍在半空。歸人從側翼閃出，銀髮如星河，瞬間纏滿他的西肢，將他拖回地面。林念提刀跟來，斷刀與刻刀相合，刀尖抵在他獨眼前，冷聲問：“還打不打？”歸舛首領的獨眼瘋狂閃爍，最終慢慢暗了下去。他啞著嗓子，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喉嚨裡打架：“我們是被丟下的……初刻刻下歸門時，忘了把我們帶回去……憑什麼你們能回家，我們就只能當影子？”
林念手上的刀沒動。他蹲下來，與歸舛首領平視：“沒人丟下你們。歸門一首開著，只是沒有銅牌引路。你們沒有名字，也沒有人把你們刻在牆上，所以找不到路。”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枚新銅牌，正面刻著“歸舛”，背面刻著“既見君子”。他把銅牌按進歸舛首領的掌心，一字一句道：“林家不丟人。跟不跟，你自己選。”歸舛首領攥著銅牌，掌心被燙得滋滋作響，卻不肯鬆手。他身後的影子們一個接一個停下，繼而紛紛跪倒，口中發出一陣極低極悲的鳴聲，像被遺忘了無盡歲月後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
林淵從艦上走下來，九龍玉戒的青光託著那扇從星海中央帶回來的“歸門”。他將門輕輕立在桂花樹旁。門楣上的“林”字與桂花樹影交疊，像本就是一體的。他看向歸舛首領，說：“門就在這。想回來，就進來。但進去之後，要守林家的規矩。不欺負人，不拆家，不偷吃巡天者蒸的包子，想吃，自己揉麵。”歸舛首領愣了愣，獨眼裡竟有了一絲罕見的茫然：“包子是什麼？”林念笑得前仰後合，拉著他就往食堂走：“來，我請你吃熱的。”
眾人就這麼看著剛才還喊打喊殺的歸舛一族，像一群剛找到家門的流浪狗，被林念領進了封土臺食堂。巡天者叉著腰站在門口，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繃帶人，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朝廚房喊：“千尋！加面！全加！今天食堂不限量，但吃不完的自己揉下頓！”千尋在裡面回了一嗓子：“灶火沒熄過！蒸籠十二層全滿了！”
林淵靠回桂花樹旁，端起保溫杯，慢慢喝了一口。天光己經大亮，晨風從巷口吹來，帶著豆漿和麵香。林念跟歸舛首領坐在一起，正跟他解釋為什麼包子上有十八個褶。林小念和歸人並肩站在祠堂門口，看林砧把鼓重新掛好。林蒼走過來，低聲對林淵說：“又是一群回家的。”林淵望著那些漸漸變得明亮的灰白影子，輕聲道：“門開得再大，也不如有人願意叫他們一句自己人。”他說完，把保溫杯放在歸門邊，像給所有將歸未歸的人，留了一盞不滅的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