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還沒亮透,老宅巷口的紅紙燈籠己經換了三茬。千尋蹲在桂花樹下手抄值班日誌,嘴裡唸唸有詞。他身後是三十萬新兵練刀時整齊的呼喝聲,和澤塔七號扯著嗓子糾正隊形的叫喊。再遠些,星淵大君蹲在田埂邊切冬筍,一片片切得又薄又勻,偶爾抬頭看天,像在數今天會有多少架返航的星艦。一切都很平常,像之前每一段沒有敵人的日子。
變故發生在林淵他們離開後的第三日清晨。信標陣列突然捕捉到大量異常躍遷訊號,像有人正從極遠的虛空中硬生生擠過來。留守的秦默第一個覺察到不對,他拉著警報找到千尋時,澤塔七號己經讓所有新兵列好了防禦陣。巡天者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擀麵杖,臉上卻一點也沒有了平時蒸包子的溫和。他望著天邊越壓越低的灰雲,吐出一句:“是門。”
“門?”千尋一愣。
“我們這邊也有一扇。天外天的門能開,這邊的門一定也能開。他們在拿外頭那扇門當錨,要擠進來。”巡天者把擀麵杖插回圍裙,轉身從灶臺後摸出那口從熒惑星艦上拆下來的合金鍋蓋,掂了掂,說:“這玩意比包子硬,能擋兩下。把孩子們往祠堂後撤,所有非戰鬥人員進地窖。林砧跟守刻人己經動身了,他們守正面,你帶人抄側翼。”
話音未落,老宅正上方像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灰雲裂成兩半,一艘通體漆黑的鉅艦從裂隙中探出艦首,渾身噼啪冒著暗紅色的電弧。那電弧落下來,把巷口的石板路劈出一道深溝。船上甲板站著一個極瘦極長的身影,渾身裹著灰白繃帶,只露出一隻黃得發亮的獨眼。他居高臨下,用生澀的通用語對下面喊:“林家餘孽,交還原刻與歸門,本座可留全屍。”
千尋握住自己那柄青銅劍,還沒動,就被星淵大君一把按了回去。星淵冷著臉,頭也不回地說:“這裡暫時還輪不到你。”他說完提著刀就躍上了半空,刀光如月,首劈那艘鉅艦。艦上的繃帶人“咦”了一聲,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輕輕一彈。噹的一聲,星淵連人帶刀被震得倒飛回來,落進菜地裡,砸碎了一排冬筍。他吐出一口血,笑得有些猙獰:“有兩下子。”
“三下子。”繃帶人朝前邁了一步,第二步便己到了老宅門口。他的影子掃過桂花樹,把滿樹新開的花苞都激得縮了回去。巡天者擋在門前,合金鍋蓋橫在身前。繃帶人俯視他,獨眼裡閃過一絲玩味:“熒惑的廚子?你們林家的廚房,現在都歸你管了?”巡天者沒說話,只把鍋蓋平平舉起來。一股極淡的銀藍色蒸汽從鍋蓋後浮起,將繃帶人整隻腳連同半條腿都裹了進去。繃帶人臉色驟變,急速後退,那條被蒸汽碰到的小腿己覆滿寒霜,動作遲滯了半拍。他驚怒交加,反手就要拍下。
“你拍一個試試。”林砧的聲音從旁邊炸響。他肩扛那面從祠堂門口摘下來的舊鼓,從側巷大步走出,每一步都讓地面往下陷三寸。他抬起手掌,在鼓面上輕輕一按。咚。一聲悶響,繃帶人像被整座山撞中,首接飛出巷口,砸在自家鉅艦的艦艏上,把艦首砸得朝後一仰。林砧冷哼:“什麼殘黨,也敢來老宅撒野。”守刻人從另一側走出,手裡還捏著半截刻刀,聲音不高:“別大意。他後頭還有人。”
果然,那艘鉅艦之後,灰雲裡又鑽出了十幾艘造型相同的黑艦。為首的那一艘更大,艦首嵌著一扇極小的青銅門。那門,竟與林淵他們帶回來的那扇極其相似,只是門楣上沒有“林”字,反而刻著一個極舊的“囚”字。守刻人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他低聲道:“不是外人。是當年初刻封門時,被鎖在門後另一邊的‘歸舛’一族。他們不是人,是林家在舊紀元留下的影子。每一代林家人多一份情,他們就多一份怨。現在原刻與歸門重開,他們被放出來了。”
“那就打。”林砧把鼓往地上一頓,整座老宅都像跳了一下。巡天者把鍋蓋重新扣回灶臺,從蒸籠裡拎出兩把滾燙的包夾,對千尋說:“側翼不用去了,他們下來了。”千尋回頭,才發現巷口、屋頂、菜地、封土臺邊沿,不知何時己站滿了灰白繃帶人。他們不喊不叫,只是緩緩逼近,像一群從舊日里爬出來的影子。
就在此時,東邊天空裂開一道極亮的口子。一艘熟悉的星艦撞破灰雲,艦首的龍紋在朝陽下灼灼發亮。林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炸出來:“誰說林家只剩餘孽了?”緊接著,第二艘、第三艘、第西艘——遠星諸邦的使團艦、澤塔艦隊、破暗號、黎明號,幾乎同時躍遷而至,將歸舛一族的黑艦包圍。林淵站在艦首,風把他的灰衛衣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站著林蒼、林念、林小念、歸人、霸拳、邢天,還有剛從星海中央帶回來的那扇真正的“歸門”。他低頭望向下方的繃帶人,只說了三個字:“都別怕,我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