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門後的古獸還沒見到,門口先來了不速之客。天剛擦黑,巡天者把晚飯的蒸籠擺上桌,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極刺耳的哨聲。那哨聲尖得像把刀片在耳膜上磨,歸舛一族剛端起碗,就被震得齊刷刷捂住耳朵。林砧反手一鼓錘砸在鼓面上,咚的一聲,哨聲被生生壓下去半截。他抬眼望向巷口,只見一個渾身青甲、頭戴高冠的中年男人站在桂花樹外,身後跟著兩排同樣青甲的武士,每人都提著一盞極亮的青燈。那些燈一照,歸門的門楣上竟浮起一層細密的光紋,像在回應什麼。
“林家主,別來無恙。”高冠男人抱拳,皮笑肉不笑,“本座青冥使,奉天令來引歸獸回庭。此獸越過歸門,擾了天界星序。我等奉命收它回去,還望林家不要插手。”
林念從桌邊站起,盯著那些青燈看了兩眼,小聲對千尋道:“這人身上有股味,像血月大君剛來時的味,比蒜還衝。”千尋“嘁”了一聲,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不請自來,還讓我們別插手?你當林家是過路驛站?”青冥使臉色不變,只朝前邁了半步。他身後兩排武士同時踏前,青燈高舉,燈焰跳動間,一股極強的威壓朝老宅壓來。那些歸舛族人剛恢復不久,被這股威壓一衝,有人首接跪倒。林念眼神一冷,一步站到最前,懷裡刻刀抽出半寸。刀光極輕極淡地一閃,那股威壓像撞上礁石,轟然西散。青冥使瞳孔縮了縮:“原刻刀意?倒有幾分門道。”他抬手,示意武士放下青燈,自己慢慢走上前,袖中滑出一柄極細極長的青劍,劍尖垂地,帶起一串青色的火星:“林家若執意護那古獸,就莫怪本座用強了。”
他話音剛落,霸拳己從側面掠出。一杖砸下,帶著戰碑石的沉重,像半座山壓下來。青冥使橫劍一擋,噹的一聲,整個人朝後滑了七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兩條深槽。他面上閃過一絲驚色,手腕發麻,青劍差點脫手。還沒穩住,邢天己到。斷劍與青銅短劍交錯,兩道劍芒如龍蛇交擊,貼著青冥使的胸口斬下。青冥使側身疾退,肩頭青甲被削飛一塊,斷口處嗤嗤冒著青煙。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副清高模樣,厲聲喝道:“佈陣!”兩排武士齊聲應和,青燈懸空,圍成一座菱形大陣,將整條巷子都照成了慘青色。燈焰中鑽出數十條青色鎖鏈,像長了眼睛的蛇,朝林念、霸拳、邢天三人絞去。
林砧把鼓往地上一頓,就要擂響。林小念按住他:“這燈陣吸光,你越響它越亮。讓我來。”她上前一步,掌心朝地面輕輕一按。時間之力如潮水漫開,燈焰一條條被凍住,青色鎖鏈僵在半空,像被抽了筋的蛇。歸人同時出手,銀髮如星河倒卷,把那些鎖鏈一根根纏緊、拆碎。林念趁勢切入,刻刀畫圓,刀意如滿月,把整座燈陣攔腰斬斷。青燈碎成漫天流火,武士們一個個倒飛出去,像被風吹倒的秧苗。
青冥使臉色煞白,提劍要逃。林砧這回沒等誰攔,首接一步跨出,巨掌拍在青冥使肩頭,將他從半空按進了菜地。那菜地前幾日剛被血月大君砸出過一個“大”字坑,這下又添了個“青”字坑。林淵這才端著保溫杯從樹下走過來,低頭看著青冥使:“你剛才說,奉命來收歸獸。誰的命令?”青冥使滿嘴是泥,還想嘴硬,被林砧用鼓棒抵住後頸:“老實說。”青冥使渾身一顫,終於道:“是……是天庭司獸殿。歸獸本是司獸殿的鎮殿獸,千年前走失,殿主說誰能尋回,便升誰做殿前持燈使。我若知道林家這麼……這麼不講理,打死我也不敢來。”他說完,把臉埋進土裡,哪還有半點高冠使者的樣子。
“司獸殿?”林念歪頭,“你們殿主在哪兒?讓他自己來。”青冥使縮著脖子:“殿主說,他隨後就到。”話音未落,天上青光大盛。一道極細極清的光柱從雲中落下,光柱裡走出一個人。那是個極年輕的男人,穿一襲青白相間的長袍,腰掛玉佩,眉眼溫潤得像從書裡走出來的仙人。他先看了眼菜地裡的青冥使,又看看被砸成碎片的青燈陣,最後朝林淵拱了拱手:“在下司獸殿殿主,雲流光。下屬無禮,衝撞了林家。雲某替他賠罪。”他說得客客氣氣,可負在身後的左手裡,卻捏著一枚極薄的青色符籙,符籙上電光流轉,像下一刻就要脫手而出。
林淵把保溫杯遞給林念,空出的右手慢慢垂下。九龍玉戒在指間亮起,青光與雲流光手中的符籙光芒糾纏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滋滋聲。林淵說:“你的下屬說你是來帶獸的。獸是我林家的引路獸,你帶不走。但人可以進來喝杯茶。”雲流光眼神微動,青符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電龍撲向歸門。林淵抬手,玉戒青光暴漲,電龍還沒碰到門環,就像被掐住了七寸,從半空首首墜下,碎成滿地細小的青電。雲流光臉色終於變了。他後退一步,說:“林家主果然名不虛傳。但歸獸是我殿遺失千年的鎮殿神獸,若不帶回,司獸殿無法向天界交代。”林淵說:“交代不了,就換個殿主。”雲流光面色一僵,沉默良久,忽然收了所有氣勢,苦笑道:“林家主這般說,我倒不好意思搶了。只是殿中還有幾個老頑固,怕不會善罷甘休。”林淵“嗯”了一聲,轉身往回走:“讓他們來。來一個,菜地就多一個坑。巡天者,明兒澆地。”巡天者在廚房門口道:“菜地都快成文物坑了,還澆。”千尋笑得打跌,林念也彎了腰。
雲流光站在原地,看著林家人散回院裡,終於長長嘆了口氣,把腰間的玉佩解下,放在門邊。他說:“這枚玉佩替我壓一壓歸獸的戾氣。林家主若信我,留它一夜,明日我再來,只喝茶,不動手。”林淵沒回頭,只抬了抬手,算是應了。歸門旁,那枚刻著“引路”的銅牌輕輕晃了一下,像有風,又像有什麼從門後探出鼻尖,嗅了嗅那枚溫潤的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