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舟在老宅住的第二天,巡天者真給他燉了一鍋極軟極濃的排骨湯。湯裡擱了山藥、蓮藕、枸杞,還有幾片張德彪從海城老家捎來的老陳皮。那陳皮是張德彪爺爺輩存的,平時鎖在德寶齋的樟木櫃里舍不得動,這回聽說林家來了位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探索者,他二話沒說就撬了櫃子,把陳皮用油紙包了,連夜塞進保溫箱。林遠舟端著湯碗,先低頭聞了聞,又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他喝得很慢,像在跟每一口湯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
“這味道,和我出門前林崖給我喝過的那碗差不多。”林遠舟放下碗,靠在竹椅背上,眼神軟下來。林蒼坐在旁邊,說林崖那時候哪會燉湯,頂多把幾樣東西扔進去煮一鍋。林遠舟笑:“就因為難喝,我才記了這麼久。”林念蹲在兩人腳邊,託著下巴聽得入神。林遠舟便講他出門那日的舊事:初刻還軟著嗓子,林微牽著他的袖口問什麼時候回來,林砧當年還只會敲鐘不會擂鼓。他說到後面,忽然住了口,指著自己那艘停在航天中心的舊船:“我把這些事都刻在艙壁上了。誰想看,我帶誰去。”
“我去我去!”林念立刻舉手。林小念和千尋也跟了過去。林遠舟就真帶他們進了船艙。艙壁上的刻痕密密麻麻,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工整,有的像是在風暴裡用指甲硬劃出來的。林念一塊塊看過去,時不時發出“哦”“原來林微始祖也怕黑”之類的感嘆。千尋盯著其中一句“今日又少一塊銅牌”,小聲問:“銅牌也會丟嗎?”林遠舟道:“丟過。最黑的那段日子,有枚銅牌化了。我難過了很久,後來用艙板磨了一塊假的,自己刻上‘既見君子’。現在看,醜得沒法見人。”他指給千尋看。千尋湊近一瞧,確實歪歪扭扭,還不如血月大君剝的蒜整齊。他樂道:“前輩,回頭讓林念給您重刻一塊。”林念挺了挺胸:“包我身上。”
他們從船上下來時,天己經黑了。巡天者把晚飯擺在了桂花樹下。血月大君主動端菜,歸舛首領幫著擺筷子。林砧把鼓放到一旁,守刻人點了兩盞銅燈。大家圍坐一圈,有喝湯的,有吃包子的,有剝豆子的。林遠舟看著滿院子燈火,忽然對林淵道:“我回來得晚,但家更大了。”林淵給他碗裡又添了半勺湯,說:“家就是這樣,走一個補一個,補著補著,就坐不下了。”林遠舟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像風吹過湖面。他轉身從懷裡摸出個極小的錦囊,遞給林淵:“這是我這一路撿到的最後一件東西。不是林家的,但和歸門有關。你看看。”
林淵開啟錦囊,裡面是一小片灰藍色的鱗。那鱗片極薄,卻硬得驚人,九龍玉戒一照,表面竟浮起一圈極淡的紋路。歸人臉色微變,說這是“歸鱗”,出自歸門另一側的古獸,傳說只跟著“引路人”走。秦默接過鱗片掃了一遍,沉聲道:“有主了。它在認主。訊號很新,大約半個月前才脫落。”眾人聞言都停了筷子。歸門後面,還有活物。
林遠舟點頭:“我在暗海邊緣遇過它。它沒傷我,只遠遠跟著,像在等我帶路。我靠近,它就退。我停下,它就臥在星光裡看我。後來它掉了這片鱗,像是在說——它也想回家。”林念放下碗,看看林淵,又看看歸門。那扇門在夜色裡靜立著,像也在聽。
“明天,去歸門後面看看。”林淵說。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明天去巷口買豆腐腦。林砧一聽,又把鼓提了起來。守刻人按住他:“先別急。歸門後面不是打打殺殺的地方。若那古獸真認林家人當引路人,就是我們自己人。”林砧這才把鼓放下,悶聲道:“自己人也要認個面。”林遠舟笑:“它長什麼樣,我也只見過半邊。不急,明天會會它。”
夜裡,眾人各自散去。林念走到歸門邊,把新刻的一塊銅牌掛在門環上。牌上刻著“引路”,背面是“既見君子”,還雕了一小片極細的鱗紋。掛上去時,門輕輕震了一下,像有人從門後伸指,在銅牌上點了一記。林念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卻只有桂花樹影,和滿院搖搖晃晃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