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標站又響了。這次訊號極弱，像燭火隔著千里水面晃了一下，隨時都會滅。秦默盯著譯碼資料，眉頭越皺越緊。訊號來自一片沒有名字的星域，比天外天還遠，比失路者之淵還偏。守望者的星圖上也沒有標註。可那段訊號裡重複的，是林家最古老的歸家訊——三長一短，像有人在極遠極遠的地方，用一枚銅牌敲門。
“是探索者。”秦默說，“編碼方式和林崖時代的信標同代。他叫林遠舟。源石備份裡有他的記錄，林家最早派出去的那批探索者之一。比歸人還早，比林燼還早。當年初刻還在時，他帶船去尋找林家血脈的邊界，一去不回。”
林念聽完，立刻放下刻刀，看向林淵。林淵正給桂花樹修枝，聞言只把剪子收起來，說：“接他回家。”
韓破暗的破暗號再次離港。林遠開著那艘暗藍色小探索艦在側翼引路。林砧扛著鼓，霸拳提著擀麵杖，歸人、林小念、林念都上了船。林蒼沒去，他留在老宅，說：“總得有人看家。別讓歸舛他們再把人認成影子。”守刻人也沒去。他和林蒼一人一張竹椅，就坐在桂花樹下，像兩個等著孩子放學的老頭。
艦隊穿過第七次躍遷時，周圍己經徹底沒了星光。秦默說這是“暗海”，物理常數稀薄，引擎隨時可能熄火。韓破暗把手動操縱桿握得咯咯響，說越黑的地方他越熟。林念站在艦橋上，懷裡抱著那柄合一的刻刀。刻刀在黑暗中發出極微弱的嗡鳴，像一根繃緊的弦，指著一個方向。它認得林遠舟。
終於，前方亮起一點光。那光極小，像一粒灰，但極穩，穩穩地亮在黑暗盡頭。靠近了才看清，是一艘極舊的星艦。艦體比破暗號小一半，外殼磨得發亮，像被無數時光碟過。艦艏刻著一行字：“林門遠舟。”艙門半掩，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林念第一個走進去。船艙裡很舊，舊得讓人不敢大聲喘。牆上掛著一排銅牌，每一枚都刻著“既見君子”。桌上攤著一張星圖，畫滿了圈圈叉叉，邊緣己經卷成了棉絮。一個極瘦極老的人坐在駕駛位上，閉著眼，懷裡抱著一枚銅牌。他呼吸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這滿艙的舊時光。
“林遠舟。”林念輕輕喊。老人眼睫顫了顫，慢慢睜眼。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在海底泡了太久卻還沒熄滅的星。他看看林念，又看看門口站著的眾人，忽然笑了：“你們是林家的孩子。我家去得太遠，信漂得太慢，你們還是來了。”他說話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從很遠的地方送出來。林念把帶來的銅牌放進他手裡。老人低頭看，銅牌上刻著“歸舟”，旁邊雕了一朵桂花。他摸著那朵花，指尖在抖：“我還以為，這輩子聽不見鼓聲了。”
“鼓帶來了。”林砧站在門口，輕輕拍了拍鼓面。咚。一聲極低的鼓響，像從封土臺一路追到這裡。林遠舟閉上眼，又睜開，精神竟好了幾分。他說他在暗海里遇到了一頭“噬光獸”，那東西不吃船，不吃人，只吃光。他的艦失了光，星圖也全廢了，只能憑著刻刀共鳴慢慢漂。後來連共鳴都弱了，他以為林家早忘了他。林念搖頭，說林家從不忘人。林遠舟指指身後那面艙壁，說：“那我把這些帶回來了。”艙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航線、星名、種族名，全是這漫長歲月裡他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他小聲問：“這些，對家裡還有用嗎？”林念望著那面牆，點頭，說：“有用。你回家了，這就是最大的用。”
返航時，那頭噬光獸果然追來。它像一團比暗海更黑的霧，張著無邊大口，想把破暗號的引擎光也吞進去。林砧掄起鼓棒，一鼓下去，黑霧竟被震得西散。霸拳跟上一杖，把霧核轟出數百里。林小念抬手，時間倒卷，將那些被打散的黑霧重新捏成一團，被歸人用銀線裹成了繭。林遠舟坐在船艙裡，透過窗看著，喃喃道：“現在的孩子，真了不得。”林念挨著他坐，道：“回去還有更了不得的。巡天者蒸了歸源餡，張德彪燉了排骨湯。你嘗一口就知道。”林遠舟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咬得動嗎？”林念拍拍他手背：“巡天者給你蒸的，肯定咬得動。”
破暗號落回省城時，天己透亮。老宅巷口圍了好些人。林蒼站在最前頭，看見林遠舟被林念扶著走下舷梯，遠遠就迎了上去。兩個老人對視，誰都沒說話。林遠舟先開口：“我認得你。你是林蒼。林崖的哥哥。”林蒼點頭：“你是林遠舟。族譜裡寫著，你出了門，就再沒有回來。”林遠舟咧嘴：“我方向感不好，繞了遠路。”林蒼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能回來就好。”林遠舟把懷裡那枚磨得發亮的銅牌遞給林蒼，說：“這枚是我走時帶出去的。現在，該放回牆上了。”林蒼接過，輕輕放進他手心：“自己嵌。第十八面牆，給你留了空位。”林遠舟把銅牌攥在手裡，仰頭看那扇歸門。歸門立在桂花樹旁，正被晨光照得發亮。他一步步走過去，抬手，將銅牌按進歸門邊上一道極舊的凹槽。咔噠一聲，像鎖了不知多少年的門環，終於對上了自己的扣。
巷子裡，巡天者掀開蒸籠，白氣沖天。林遠舟回頭，對林念說：“我聞見了。是桂花。”林念笑著說：“是歸源餡。今天管夠。”
林遠舟輕輕“嗯”了一聲，慢慢朝食堂走去。林砧跟在後面，把鼓背正，對林遠舟道：“吃完飯，咱去祠堂門口，你聽我擂一鼓。”林遠舟沒回頭，卻抬起手，慢慢揮了一下。像在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