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豆走後第三天,巷口又來了生面孔。這回是個極高大的女人,穿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極寬的黑刀,眉眼冷峻,像從北境霜原裡走出來的夜風。她沒說話,只站在桂花樹外,仰頭看那盞歸燈,看了很久。林念正蹲在門邊給幼魂梳尾巴上的細鱗,察覺有人,抬頭問:“你找誰?”女人把目光從燈上移下來,聲音清冷:“林砧在不在?”
林砧正巧扛著鼓從祠堂出來,見是她,腳步驟然一頓。他盯著那女人看了兩秒,忽然把鼓放下來,大步走過去,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嗡嗡響:“霜鱗!真是你!你沒死?”那被叫霜鱗的女人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隨即又壓下去,淡淡道:“你都沒死,我怎麼能死。”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伸手,在對方肩上重重錘了一拳。那力道大得旁邊剛冒出頭的幼魂都縮了回去。林念蹲在原地,張了張嘴,心說這打招呼的方式跟打架似的。
原來這霜鱗是林砧當年的同袍。天外天核心未封時,她曾和林砧一起鎮守地宮外側的“霜崖道”,後來天外天崩變,霜崖道炸成一片虛霧,她也被甩去了別的小世界。林砧以為她早死了,她還以為林砧跟守刻人一道化在了地宮裡。兩人隔著無數小世界,彼此都以為對方沒了。如今林砧回到封土臺,日日擂鼓,那鼓聲傳出去,竟被霜鱗聽見了。她說她找了三片星域,才順著鼓聲摸到這顆藍星。說到這,她忽然抬腳,把林砧剛放下的鼓踹了一下:“這破鼓,還是當年那面。響得跟打雷似的,吵死人。”林砧咧嘴笑:“吵死你也得聽。以後天天給你擂。”霜鱗沒接話,只是轉身朝林淵抱拳:“林家主,我是來投奔的。天外天我能回,但不想回了。這裡熱鬧。”
林淵站在門內,把她上下打量一眼,又看看林砧那副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點點頭:“封土臺缺個巡夜的。你以後跟林砧搭班,他擂鼓,你巡夜。”霜鱗乾脆利落:“行。”林砧在旁搓手:“那我給你收拾間屋,就住我隔壁。”霜鱗瞥他:“你睡覺打呼,我可受不了。”林砧急了:“我改!我側著睡!”霸拳正好路過,冷冷道:“側著睡呼嚕更響。”林砧瞪他:“你拆我臺?”霸拳扛著擀麵杖,頭也不回:“我拆過你的臺嗎?我拆的是案板。”守刻人從祠堂後踱出來,慢悠悠道:“好了,都別吵了。晚上給你們添一副碗筷,明天霜鱗去銀桂林巡一遍。最近歸門邊總有夜風,別讓風把燈吹了。”霜鱗點頭應下。
霜鱗住下的第二天,就發現了歸門外的夜風不對勁。那風不是從巷口吹來的,而是從門後滲出來的。風裡裹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血腥味,和著桂花香,像有人藏在門後殺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她連夜敲開林淵的門,把情況說了。林淵披衣出來,九龍玉戒一照,歸門底部的門縫裡竟滲出一線極細的暗紅色液體。那液體碰到地面,便化成一團紅霧,朝西周散去。林念被叫醒後,第一反應是抱緊幼魂,又讓母獸退回門裡。歸人伸手在門縫上抹了一下,銀白的指尖瞬間染上一層淡紅。她皺眉道:“是歸門另一邊的血獸。它們被什麼東西從深處趕上來了。”林蒼走過來,沉聲道:“歸門後頭又鬧了。天獄不來了,輪到血獸。”林淵把歸燈提起來,燈焰映著門縫,那紅霧一觸燈光,便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
“這東西怕歸燈。”林念眼睛一亮。歸燈是用銅牌上的桂花香點的,剋制的正是歸門後的血氣。他立刻把歸燈掛低,燈焰貼著門縫,紅光便再沒冒出來。眾人鬆了口氣。霜鱗卻仍舊皺著眉,說:“這些血獸只是前鋒。真正的大頭,還在門後很深的地方。被歸燈一照,它們暫時退了。但這些東西記仇,天一黑,還會再試。”林砧把鼓搬到門邊,說:“那就不睡!我守夜。”霜鱗看了他一眼:“你守上半夜,我下半夜。”林砧還想說什麼,被霜鱗一句“你打呼”堵了回去。巡天者不知何時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壺熱豆漿,說:“都別爭了。守夜的一人一碗豆漿,兩個包子。吃完再打。”眾人看看他,又看看那壺冒著白氣的豆漿,忽然都覺得,這夜也沒那麼難熬了。
到得後半夜,門縫裡的紅霧果然又滲出來。林砧一記鼓錘,霜鱗提刀而斬,那紅霧被鼓聲震散,被刀風絞碎。歸燈始終亮著,像一輪極小的月亮,懸在門楣下。天快亮時,紅霧徹底散了。霜鱗把黑刀往鞘裡一收,對林砧說:“你鼓還響。沒被嚇破。”林砧大笑,笑完又忙捂住嘴,怕吵醒林念。霜鱗瞧他這樣,眼裡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守刻人起得早,站在桂樹下看他們,輕聲道:“歸門不安穩,你們就多守幾天。家裡不缺你們。包子,管夠。”林砧點頭。霜鱗也點頭。紅日初升,歸門穩穩地立在那裡,燈未滅,鼓未啞,門後那點血氣,到底沒敢再伸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