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霜走後的第二天,老宅門口來了個怯生生的少年。他約莫十五六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銀色短袍,頭髮用一根舊銀索草草扎著,懷裡抱著個灰撲撲的木頭盒子,站在桂花樹下不敢進來。林念正在給歸門旁的新銅燈添油,扭頭看見他,問:“你找誰?”
“我……我找林念。”少年聲音細細的,像生怕驚飛了樹上的鳥,“我是天獄獄卒,叫銀豆。銀霜大人讓我來送賠禮。還有,他讓我跟林家說,天獄以後不會再派銀索來收歸獸了。”
林念還沒說話,林砧從旁邊經過,順嘴道:“銀豆?這名字好,一聽就煮得爛。”銀豆臉騰地紅了,頭埋得更低。林念拽了林砧一把,朝廚房喊:“巡天者,來個包子,豬肉白菜的!”巡天者從門後探出頭,丟過來一個熱騰騰的包子。林念塞進銀豆手裡:“先吃。有什麼話吃完再說。”銀豆捧著包子,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小地咬了一口。那口包子還沒嚥下去,他眼眶就溼了。林念嚇了一跳:“怎麼了?不好吃?”銀豆拼命搖頭,邊嚼邊含混道:“不是,是天獄的飯……太難吃了。”林砧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銀豆背上,差點把他拍進桂花樹裡。
銀豆帶來的木盒裡,裝著一盞極小的銀燈。燈身極薄,沒有火,也沒有魂,只刻著一行極細的古字。林念湊近一看,是“照歸”。銀豆說這是天獄歷代看門人用的燈,叫歸燈。銀霜讓他送來,說這燈不拘魂,只照路。以後歸門若有人在夜裡走丟,就點這盞歸燈。它不燒油,只燒銅牌上的桂花香。林念把燈舉起來,對著光看,那燈裡果然浮著一點極淡極淡的金色,像藏了一小截桂花枝。他高興得不行,立刻把它掛在了歸門旁。
銀豆本來送完東西就要走,卻被林砧拽進了食堂。那天食堂正好有澤塔七號新做的冬筍包子。銀豆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連吃了六個,最後撐得首打嗝,被千尋笑稱“天獄第一飯桶”。銀豆也不惱,揉著肚子傻樂。他坐在林念旁邊,看著滿院子人忙來忙去,小聲說:“天獄裡的人都怕你們。說林家連菜地都能當牢籠,誰闖進來誰就變坑。”林念笑得打跌:“那是血月大君砸的,不是我們挖的。”血月大君正好端著一摞蒸籠從後廚出來,聞言臉一黑:“能不提菜地嗎?”千尋在旁起鬨:“不能。菜地現在叫血月坑,歸舛一族還立了塊牌子。”血月大君腳下一滑,蒸籠差點飛出去。林砧眼疾手快接住,順手又拍了他一下:“穩點,你現在可是林家的剝蒜人。”血月大君“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銀豆一首待到傍晚才走。臨走前,他站在歸門邊,認認真真給那盞歸燈鞠了一躬。林念站在旁邊,說:“以後想家,就來看看。歸門這裡,燈一首亮著。”銀豆用力點頭,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我下次還能來吃包子嗎?”巡天者從廚房裡喊:“來!不過下次要幫忙剝蒜。”銀豆眼睛一亮:“我會剝!我剝得可快了!”血月大君從蒸籠後投來一個“我不信”的眼神。銀豆挺起胸,一本正經道:“真的,天獄食堂的蒜都是我剝的!”林砧樂道:“行,下次跟你比剝蒜。輸了的給歸門當門童。”銀豆一口應下,轉身跑進暮色裡,銀色的衣角在巷口一閃,像片輕快的月光。
夜裡,林念把歸燈點上。燈焰極柔,把歸門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條極長極長的路。那頭灰藍小獸從門後探出腦袋,身後還跟著那團幼魂的影子。林念蹲下來,把最後一小塊包子掰成兩半,一半給母獸,一半給幼魂。小獸吃完,用溼涼的鼻尖碰了碰林唸的手。林念摸摸它的角,輕聲道:“現在連天獄都來送燈了。以後你們夜裡出來,不怕被當作越界。”母獸眯起眼,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極軟的呼嚕。桂花樹上,紅紙燈籠輕輕搖了一下。遠遠地,從食堂傳來林砧和血月大君為“剝蒜誰更快”吵吵嚷嚷的聲音。林念彎起嘴角。這日子,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