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完顏氏36
那天午後,弘曜做了一件事,把整個坤寧宮都驚動了。
他坐在窗下,面前攤著夭夭前幾日給他的一冊舊賬本。那是戶部去年直隸試點的收支記錄,夭夭拿來教他看數字用的,沒指望他真能看出什麼來。可弘曜看了整整兩日,第三日午後,他忽然從榻上下來,攥著那冊賬本走到夭夭面前,說:“額娘,這一頁的數目,好像不對。”
夭夭正在給弘昫縫一隻新的箭囊,聞言放下針線。她接過那冊賬本,翻開弘曜手指的那一頁。那是一份糧草轉運的明細,末尾的結餘數字確實與她印象中戶部最終報上來的總數差了約二百石,不多不少,夾在中間不容易被注意到。夭夭低頭看著那個數字,又看了看弘曜,小傢伙正仰著臉安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對不對。“你怎麼看出來的?”她問。
弘曜指了指前面的幾行數字:“這裡寫的入庫是三千二百石。後面寫了三次轉出,加起來是兩千零一十石。剩下來應該是一千一百九十石,可他寫的是九百九十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少了兩百石。”
夭夭沒有答話,將那幾行數字又看了一遍,然後合上賬本,站起身來,手裡攥著那冊賬本走了出去。她去了養心殿。雍正正坐在御案前批摺子,見她進來有些意外——這個時辰她很少過來。他擱下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賬本上:“怎麼了?”夭夭將那冊賬本放在他面前,翻到弘曜指的那一頁。
“弘曜發現這頁的賬目少了兩百石。”她說。雍正低頭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蹙起來。他合上賬本,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她:“他在哪兒?”
“在坤寧宮。春燕看著。”
雍正將那冊賬本收進袖中,站起身來,也沒有批摺子了:“朕去一趟戶部。”
夭夭站在御案前沒有立刻跟出去。她看著他的背影走到門口,又停住,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暮色從敞開的門外漫進來,他的側臉在逆光裡顯得比平日柔和幾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把他教得不錯。”他說。
夭夭沒有答話,只是彎了一下嘴角。當天傍晚,雍正從戶部回來時帶了一份新的賬冊。他在坤寧宮正殿的榻邊坐下來,將弘曜抱到膝上坐著,把那本賬冊翻開,一頁一頁地指給他看。弘曜安靜地看著那些數字,偶爾伸手指一下某個地方,雍正便低頭看一眼,點點頭。
夭夭坐在一旁沒有過去。她看著那兩個人——一個玄衣常服,一個穿著她做的小青衫,靠在一處,在燈下一頁一頁地翻那本新賬冊。弘昫趴在榻的另一頭玩他的小弓,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頭繼續研究他的弦。
“這裡也有錯。”弘曜忽然指著一行字說。雍正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會兒,然後將那頁折了一下。“你幫朕記著,”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對一個大人說話,“明日早朝後,朕讓人去查這一處。”
弘曜點了點頭,把那頁折角記住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然後合上賬冊,從他膝上滑下來,自己走到書案前,拿了一張紙,把那個頁碼和數字端端正正地抄了下來。夭夭坐在燈下,看著他那認真勁,手裡的針線停了許久,許久。
那天夜裡,她在窗下坐了很久,心裡頭那片暖意散開來,像是春水漫過了田埂,她終於沒忍住,彎了彎嘴角。那片西北方向的夜色安安靜靜的,像一件疊好的舊衣裳,妥帖地收在了這一天的末尾。
坤寧宮的桃樹在夜風裡沙沙地響著,粉色光暈溫柔地亮著,像是也在替這一日的收成,安安靜靜地點著一盞燈。
桃林裡的路是石子鋪的,走起來沙沙響。弘曜和弘昫早跑到了前面,兩人蹲在一棵老桃樹下,像是在研究樹根旁的一窩螞蟻。弘昫伸手想去碰,被弘曜輕輕攔了一下。兩個孩子蹲在一處,一個安靜地看,一個被攔了也不惱,就那麼並排蹲著,像兩棵捱得很近的小樹苗。
夭夭和雍正沿著石子路慢慢往前走。日光從桃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他走在她右手邊,步子不快不慢的,袖口偶爾蹭到她的手背。走了一段路,弘曜和弘昫已經消失在桃林深處,只遠遠傳來弘昫追蝴蝶的喊聲。夭夭在一棵老桃樹前停下腳步,伸手碰了碰樹幹上粗糙的樹皮。這棵樹是雍正第二年加種的那一批裡的,三年過去,已經粗了整整一圈,枝幹斜斜地伸向天空,像撐開了一把大傘。
她收回手,側過頭來看著他。
“臣妾忽然想問皇上一件事。”
雍正也停下腳步,目光從遠處桃林深處兩個孩子隱約的身影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像在等她說完。
“如果臣妾不是臣妾,”夭夭開口,“如果臣妾不是完顏家的女兒,不是容妃,不是皇后,不是您認識的任何一個人——”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已經想了很久的事,可尾音還是輕輕頓了一下,“皇上還會對臣妾這麼好嗎?”
桃林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頭頂的葉子,沙沙地響著,日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晃動,忽明忽滅的。雍正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探究,只有一種她從很久以前就在他眼底見過的東西——溫煦的、沉甸甸的,像是水底最深的那一層,不管水面怎麼晃,它都在那裡。
“朕愛你,”他說,“只因你是你。”
這句話很短,他甚至沒有多想,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問,也早就知道答案在哪裡,擱在那裡等了她很久。夭夭看著他,他的目光沒有移開,日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些細碎的、因年歲而生的紋路映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裡忽然想起了很遠的事——想起她剛來這個世界時,站在儲秀宮隊伍裡抬頭看見他,隔著滿殿的胭脂水粉,他坐在龍椅上朝她望過來。那一眼裡頭有東西,她那時候不懂是什麼,現在懂了。她將手輕輕放進他掌心裡。他的手掌溫熱的,沒有猶豫,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指,像做過無數次那樣自然。
遠處傳來弘昫的喊聲:“額娘——這邊有蝴蝶!”夭夭側過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他。他也在看她,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笑意,像是方才那句問話已經被他收進了某個妥帖的地方,不必再拿出來說第二次。
她彎了彎嘴角:“臣妾方才問完了。”他握了握她的手,聲音不高不低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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