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重複一句話。他在路那邊等我。他說還要走四階才能到。
掛了電話。拉開門往外跑。走廊上的人影拖成色帶。跑出教學樓。跑過操場。跑出校門。老王在傳達室抬頭看了一眼。沒喊。盯著他背影看了很久。
天空那顆霧白色的星還亮著。迎著那顆星跑。跑到第二條街。腿軟了一下。膝蓋往前折了半寸。手撐在路邊一輛電動車車座上。喘了兩口。不是累。身體不配合。腦子在說跑。腿在說等。咬了一下牙。繼續跑。
河邊。灰白色薄霧浮在水面上。十幾個人圍著。警燈在閃。黃線拉著。李鐵站在黃線外。灰撲撲的輔警制服。汗順著下巴滴。手裡攥著半個煎餅果子。咬了一口沒嚥下去。
來了來了！人不肯上救護車！拽著林奇往人群裡鑽。煎餅果子被擠扁了。醬汁滴在袖口上。李鐵看了一眼。沒擦。
石階上坐著一個男人。瘦。顴骨高。頭髮溼漉漉貼著。毯子裹著。手背、脖子、腳踝露著暗金色紋路。紋路長在皮膚底下。從下方頂出來。字母。符號。數字。
林奇蹲下來。和他視線平齊。男人抬頭。瞳孔深處。鐵灰色光輪在轉。和林奇鏡子裡那圈一樣。
你看見我了。男人說。聲音很平。手指在毯子底下摳著石階的邊。指甲發白。
河底下的路。我走了一半。你站在路中間。等著我。
我叫林奇。你是誰。
王建國。開出租的。
王建國低頭看自己手背上的符號。看了很久。
昨天晚上。我收車回家。躺下。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裡有條路。發光的。從床底下伸出去。往地下扎。我順著走。走到河邊。河裡也有一條路。我就走進去了。
舔了舔嘴唇。嘴唇乾的。裂了一道口子。
然後看見了你。
林奇沒說話。
王建國把手背舉到兩人中間。那些符號開始自己蠕動。字母擠在一起。拼出一條路的形狀。細長。帶彎鉤。路的盡頭。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那兒。
所有的路都長這樣。連在一起。它讓我往前走。說前面有人在等。
眼睛往旁邊飄了。看了一眼河面。又收回來。
我拖鞋還在水裡。
林奇愣了一下。
走進河裡的時候掉了。左腳那隻。
伸出手。王建國看著那隻手。沉默了三秒。嘴唇動了一下。沒說。把覆著符號的手掌伸過來。
兩隻手掌合在一起。林奇手心的珠子亮了。王建國手背上的符號也亮了。兩道淡金色光在接觸處交融。纏繞。炸開。
一條路。從河底鋪向地心。路上鋪滿符號。字母是路面。符號是欄杆。數字是石子。路的盡頭站著一個林奇。那個林奇回頭看了一眼。瞳孔裡不是鐵灰色光輪。是一隻豎著的眼睛。貓一樣的。眨一下。路震一下。
然後林奇的視野往深處紮了一層。像是有人在他眼球后面又打開了一層眼皮。他看見路的盡頭。那個林奇的背後。懸著一面牆。牆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每一隻都在轉。朝他看。
他抽了一口氣。
王建國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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