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時，門縫底下塞著張紙。不是廣告單。是疊成四方塊的列印紙，折口很齊，像用尺子壓過。
蹲下撿起來，開啟之前先側耳聽了聽樓道里的動靜。沒腳步聲，沒呼吸聲。樓上那戶養的狗也沒叫。整棟樓像按了靜音鍵。
關上門，反鎖，把那張紙鋪在桌上。檯燈擰開，燈光昏黃，紙上印的字是宋體，字號很小，密密麻麻寫了一整段。
湊近了看，第一行寫著：如果你正在讀這張紙，說明方遠已經出事了。
喉嚨幹了一下，沒喝水，繼續往下看。
我叫沈渡，方遠的導師。去年九月開始，方遠在我這裡做了一個課題，課題的題目叫基於非對稱資訊結構下的市場預測模型。但這個題目是假的。真正的題目只有一個字，他寫在所有論文的第三頁背面，用鉛筆寫的，。
林奇皺了下眉。翻到紙的背面，沒有鉛筆字，只有列印的繼續：
方遠發現的不是模型。是一種的能力。他發現市場的價格波動不是隨機的，而是被安排的。安排的方式跟時間有關。他說人只看見一維的時間，但他感覺自己看見第二維，不是過去和未來，是同一時刻裡藏著的好幾條線，樹根似的往四下裡分叉。他能選其中一條走。
後頸那地方熱了。把紙放下，搓了搓後頸，搓了兩下，熱沒退。那股細響又起來了，細得像根針。
重新拿起紙。
方遠把這個叫時間方程。他說他自己也沒完全搞明白，但他確信一件事：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看見。有一撥人比他更早發現，甚至可能已經用了很久。他懷疑自己之所以看見，是因為他碰過一樣東西，一枚銅錢。那枚銅錢不只是一枚古幣，它像一把鑰匙，或者一扇門。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開啟的不是鎖，是牆。
停了一下。銅錢在兜裡，貼著大腿，隔著褲子布料都能感覺到那一片冰涼。把手伸進去，指尖碰了碰銅錢的邊緣。沒拿出來。
繼續看。
方遠失蹤之前來過我辦公室一趟。他把這個隨身碟留給了我，說如果他不在了，就找一個叫林奇的人，把隨身碟給他。他說你知道怎麼用。我不知道你怎麼用，但我知道這個U盤裡有一組資料，方遠說那是時間方程的原始取樣。他說這組資料不能落到任何人手裡，包括我。
我本來想直接找你，但上週我發現自己被跟蹤了。兩個男的，黑色SUV，在我樓下停了兩天。我把隨身碟藏在了舊時光書店的第三排書架，從右邊數第七本，書名叫《微分幾何入門》，翻到第一百二十七頁，隨身碟夾在裡面。你儘快去拿。拿完就走，別回頭。
還有一件事。方遠說過，銅錢的不是空心的。他說那個孔是被填滿的，用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他說這種填滿不是物理上的，是時間上的。那個孔裡塞著一段被摺疊起來的時間。如果你能看到它，你就知道他在說什麼。我看不到。你可能也看不到。但他說過，當你身邊開始出現的時候，你的眼睛就在變了。我不知道什麼叫裂縫。你自己看吧。
紙的末尾沒有署名，右下角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沈渡。別找我。我走了。
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紙的左邊有一道摺痕，摺痕處被反覆開啟過，紙纖維已經泛白。說明沈渡寫這張紙之前，自己先讀了好幾遍。
把紙折起來，塞進兜裡，和那枚銅錢擱在一起。銅錢碰著紙張，發出很輕的一聲。
坐在椅子上，沒動。檯燈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圈一圈的水漬，喝水從來不墊杯墊，杯子底部在漆面上留了一層又一層白印子。
盯著那些圈，腦子在轉。
方遠說的第二維時間，沈渡說的被摺疊起來的時間，還有自己後頸那個熱，以前從來不覺得這是同一件事。現在把這些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讓後背涼的東西。
那東西不是外來的。那東西是本身。或者說，是時間在他身上裂了道口子，他一直在往裡看。
方遠說別用它換東西。用一次，少一點。
少了什麼？他今天想了一路，還是想不起來。但有一件事他能確定，腦子裡有一塊空了。不是空白，是那種本該有但就是抓不住的空。像夢，醒了之後你知道自己做了夢，可就是記不得夢到了什麼。
他拼命想。方遠給他銅錢那天的細節，他想了又想。那天在方遠出租屋裡，桌上有卷子，有茶，還有……還有什麼？還有一個人。除了他和方遠，還有第三個人。那人長什麼樣？想不起來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就是少一點嗎？少了一段記憶？
銅錢從兜裡摸出來，擱在桌上。檯燈光照在銅面上，鏽跡斑斑，綠一塊褐一塊。他盯著那枚銅錢，像盯著一個小偷，這個東西，偷了他一段記憶，然後給了他二百三十七塊五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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