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眼睛的問題。是視野裡的東西本身在動，街對面的路燈、垃圾桶、電線杆，全都往右邊偏了半寸，然後又彈回來，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又鬆了。
愣在原地。然後看見那輛黑色SUV了。
停在三十米外的路口，車頭朝他，引擎蓋上有水珠，車燈沒開，但駕駛座裡有人影。
後頸更燙了。視野裡的東西又晃了一下。這回看清楚了一件事：那輛SUV的車牌號是虛的。不是髒的那種模糊，是水泡過再曬乾的那種，數字的邊緣虛，在空氣裡輕微地抖。
裂縫。沈渡說的那個詞。眼睛在變的時候，會看見。
盯著那個車牌，盯了不知道多久，那個虛掉的數字清晰了一瞬。就一瞬，看到了一串號碼。不用記，那串號碼自己印在腦子裡了。
後頸的燙退了一點點。視野恢復正常。路燈不晃了，垃圾桶也不動了。
沒再看那輛車。轉身走進旁邊的便利店，隔著玻璃門，看見那輛SUV在原地停了有喘幾口氣的工夫，然後掉頭開走了。
站在便利店貨架之間，面前是一排泡麵。拿了一桶紅燒牛肉味的，又拿了一瓶礦泉水。付錢的時候看了一眼收銀臺上的小電視，新聞裡在放一段交通事故的監控畫面，一輛貨車撞上了護欄，車頭變形，打著雙閃。
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一會兒，後頸又熱了一下。畫面裡那輛貨車的車牌，看不清楚。但眼睛自動把那個模糊的數字補全了，像剛才那輛SUV，數字的邊緣在抖。
能看到的那一層。
把泡麵和水裝進袋子裡，走出便利店。外面風更大了，吹得塑膠袋嘩嘩響。袋子夾在腋下，用右手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把那串車牌號打進去。打完之後猶豫了幾秒，又加了一行字：我看見數字晃了。
然後鎖了手機，揣回兜裡。
回出租屋的路上，沒回頭。但知道那輛SUV沒再回來。不是看見的，是後頸的熱告訴的，那片熱正在慢慢退，潮水似的，從後腦勺往下收，收到頸椎那截骨頭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了。那股細密的響聲也跟著退了，退到很遠的地方，最後聽不見了。
爬上七樓的時候腿又軟了，膝蓋顫。扶著欄杆站了幾秒，喘勻了氣，然後開門進去。
關門，反鎖，把泡麵擱在桌上，水擱在旁邊。坐在椅子上，把兜裡的銅錢掏出來，擱在掌心裡。
拇指按在錢眼上。這次用力往下按，指腹貼緊了那個圓孔。孔裡有一層薄薄的銅鏽，涼涼的，澀澀的。聞了聞，銅腥味鑽進鼻子裡，腥甜，還帶著點黴味，像從地裡挖出來的東西。
盯著那個孔看了很久。
空的。但知道不是空的。
方遠說孔裡塞著一截被摺疊起來的時間。沈渡說那是看不見的東西。方遠還說，別用它換東西，用一次少一點。
少一段記憶。二百多塊錢，換了一段記憶。什麼記憶呢？他還是想不起來。越想越空，越空越慌。
把銅錢舉到檯燈下面。光穿過錢眼，在桌面上投下一個圓形的影子。影子正中間，有一個更小的、淡金色的圓斑。
盯著那個圓斑看了幾秒，那個斑在呼吸。一張一縮。
耳朵裡響起了聲音。不是滋滋聲。是更奇怪的，像極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聲音裹在風裡，一個字都聽不清，只能聽出語調。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有男有女。他們在爭什麼。
收回手。
銅錢重新貼回掌心，冰涼的金屬慢慢被體溫焐熱。耳朵裡的聲音沒了。
明天去舊時光書店。拿那個隨身碟。看那組時間方程的原始取樣。
躺到床上的時候快一點了。床墊中間塌的那一塊又磕到了腰，翻了個身，側躺著，把銅錢壓在枕頭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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