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紋路還在。灰白痕跡延伸到了手腕內側。
浴室燈沒開。鏡子裡的臉很乾淨。眼睛沒黑。嘴唇沒幹。除了手心。
他把水龍頭擰到最熱。水衝下來。蒸汽填滿小空間。手伸到水流下。水溫高了三度。這三度的差讓掌心灰白紋路在蒸汽裡更清楚。那塊肉發硬。皮下有弦在絞緊。
他想起出差第三天。酒店房間。半夜醒來。手放在胸口。不是他的習慣。他睡覺從不把手放胸口。但那晚手在那。掌心朝下。壓著心臟。
早上他問小胖。小胖說沒動靜。但小胖說了一句話：你半夜說了兩個字。沒聽清。
現在盯著鏡子裡的手。他覺得那兩個字是：滴。滴。
電話響了。六聲。第六聲停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在等第七聲。不是等電話。是等那個聲音從身體裡再響一次。
熱水燙著手背。手背毛孔收縮。掌心毛孔張開。兩種溫度在打架。他關了水。
口袋裡有一枚一角硬幣。銅面貼著掌心。焐熱了。硬幣邊緣有毛刺。颳著指紋。他鬆手。硬幣落進洗手池。噹的一聲。彈了兩下。消失。
他沒撿。
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道細長裂紋從燈座裂到牆角。一條幹涸的河。他看了很多年。今晚裂紋變了。不再是縫。是一根線。從房間這頭伸到那頭。線兩端連著東西。他看不見。但他知道。漆黑屋子裡。角落站著一個人。沒動。沒出聲。但他知道。
閉上眼。那聲滴又響了。更輕。兩聲。第一聲滴。第二聲低了一個調。兩個音在對頻。
他猛地坐起來。心跳快了。不是害怕。是身體深處的共振。身體裡有個鐘擺被撥快了。低頭看胸口。隔著T恤。心臟位置。皮膚下面透出一層快看不見的光。銀灰色。一閃。又一閃。眼睛在眨眼。
他重新躺回去。閉上眼。讓自己沉下去。站在黑河岸。深吸一口氣。跳下去。
黑河下面有光。綠裡透藍。在身體裡遊動。七顆。排成歪扭的弧線。一段沒寫全的句子。光點同時閃了一下。胸腔聽見聲音。肋骨上敲了一串摩斯碼。長短長短短。長長短長短。
睜開眼。天還是黑的。七顆光點拼了一個符號。他沒見過。但意思接住了。
你在。
天矇矇亮。出門。早點鋪子開了。油條味飄出來。劉嬸在蒸籠後抬頭。
“小林，臉色怎麼這麼差？”
他買了一杯豆漿兩個包子。咬了一口。嘴裡全是鐵鏽味。不是包子的問題。是舌頭變了。嚥下去的時候能感覺食物順著食道走。胃在收縮。胃酸冒泡。食道壁蠕動。閉上眼。再睜開。畫面還在。多了一層感官。專門感知體內。
走到巷口。老槐樹在風裡搖。他看見了風。透明的流體。從東往西。貼著地面兩米。帶著樹葉輪廓走。他用新長出來的膜看見了風。
一步。兩步。三步。第四步。腳邊下水道井蓋跳了一下。鐵蓋撞井口。噹的一聲。井蓋下兩米。有東西在脈動。地底一根巨大的血管。剛搏了一下。
他蹲下。手掌按在井蓋上。掌心瞬間燙了。沒縮手。地底不是土。是密密麻麻的銀灰線。鋪在地殼上的網。全在動。冬眠醒來的蛇。活動筋骨。手心是它們感知溫度的地方。線朝他湧過來。他猛地縮手。井蓋當地一聲落回。
站起身。手心紅了一塊。不疼。紅印褪去。掌心裡多了一個東西。壓扁的六芒星。兩個三角形疊在一起。互相咬住尾巴。Δ。亮了一下。暗了。
走進學校。早自習剛下。高二（3）班窗臺趴著一排腦袋。周曉敏舉著他手機晃。螢幕上一條未接來電。小胖號碼。
上樓。拿回手機。回撥。小胖接得快。聲音壓得很低。
“林奇，你昨晚走之後，機場出事了。”
“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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