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咱村東頭那條青溪，往上走三十里就是柳樹村。”那男人說，“我來的時候看見溪水己經比平時漲了兩尺多，還在往上漲。你們村地勢高些，可要是再漲——”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院門口又沉默了幾息。風吹過來，帶著遠處溼潤的水汽味，跟一個冬天乾冷的味道截然不同。
林一抽了抽鼻子，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李富貴轉頭看了一眼村東的方向，那裡隱隱能聽見水流的聲音，比平時響，悶悶的，像什麼重物在地底下滾。
李嬸子把手裡的菜葉子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衝那幾個流民招了招手：“進來說吧，灶上還有半鍋粥，能盛一碗是一碗。”
那男人眼眶一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領著老婆孩子一步一步往院裡挪。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林一蹲在門檻邊，又站住了，衝她低了低頭，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跟著李嬸子進了院子。
林一看著李嬸子把那一家人領進了自家院子，院門關上了，她蹲在門檻邊沒動，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
大郎把牛車上的東西搬完了，走過來蹲在她旁邊，順著她目光望了一眼李嬸子家關上的院門：“娘，李嬸子心真好。”
“太好了。”林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心好是好事，可在這種時候，太容易讓人盯著了。走，回家做飯去。”
進了院子，林一把牛車卸了，把東西往灶房裡一樣樣搬。
布料包袱擱在堂屋的櫃子上，鞋子碼在牆角，米麵袋子靠牆擺了一排。孩子們圍過來摸新布料的料子，二丫把水紅色的小褂抖開在身前比了比，小妞抱著鵝黃色的那件往身上貼，嘴裡嘟囔著“好軟好軟”。
林一在灶臺前洗手，頭也沒回：“衣裳先放著，吃完飯再試。今兒路上聽了些事，娘跟你們說。”
三個孩子乖乖坐到了火盆邊，林一炒了一大鍋白菜拌麵條，又切了幾片臘肉擱進去，香氣在堂屋裡瀰漫開來。
她把面盛進西個碗裡，自己也端了一碗坐下來。
“鎮上在收稅，一人二百文。”
林一夾了一筷子面，沒急著往嘴裡送，“柳樹村己經有人開始跑了，今天路上遇見好幾撥往南走的。而且雪化了，河水在漲，柳樹村被水灌了，那些人就是從水災裡跑出來的。”
大郎端著碗沒動，筷子搭在碗沿上。二丫抬頭看了她一眼，小妞還在埋頭吃麵，嘴角沾著油光。
“咱家是不是也要走？”大郎問。
林一嚼完了嘴裡那口面，放下筷子，看了三個孩子一圈：“娘沒定死。可你們得有個準備，萬一哪天娘說走，你們就趕緊收拾自己的東西，別問，別磨蹭，聽孃的話就成。”
二丫的臉繃了一下，把小妞往自己身邊摟了摟。
小妞終於抬起頭來，含著一嘴面含含糊糊地問：“去哪兒呀？”
“往南。”林一說，“找個不用交那麼多稅的地方，找個水淹不著的地方。”
小妞點了點頭，又低頭吃麵了，好像娘說什麼她都信，去哪兒都行。
大郎沉默了一會兒也端起了碗，扒了兩大口面，嚼完才說：“我東西少，隨時都能走。”
林一看著他的後腦勺，沒有再多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