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目光對接的那一瞬,李富貴看見她眼裡那一點光,冷而穩,像冬天夜裡凍透了的一顆星。
人群又慢慢散了,各回各家,腳步拖著泥。
李富貴最後走,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對林一說了一句:“林娘子,你要是走,跟我說一聲。”
林一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轉身往回走,穿過那條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巷子,推開自家院門。
三個孩子趴在堂屋門口等著,見她進來才鬆了一口氣。小妞跑過來牽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娘,剛才外頭好多人的聲音,還有馬蹄響……”
“沒事了。”
林一把她抱起來,走進堂屋,在火盆邊坐下。
火盆裡的炭火還旺著,暖意裹上來,把她從村口帶來的那身寒氣一點點化開。
她把小妞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和日光底下那截正在一點點變寬變急的青溪水。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鍋裡還有粥。
日子還在往前走,可眼前的路越來越窄了。
林一攥著小妞的手,慢慢捏了捏她的手指頭,心裡把方才瘦高衙役的話和青溪的流水聲放在一起,一遍一遍地過了。
話說王鐵柱這邊。
王鐵柱家那三間土坯房,塌了一間,剩下兩間搖搖欲墜。
東牆根底下裂了一道巴掌寬的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夜裡能凍死人。
可劉桂芝沒有力氣去堵了,也沒有力氣罵人了。
炕上的被褥被搶光了,剩下兩條爛棉絮,一條蓋著王鐵柱的斷腿,一條搭在栓子的背上。
王鐵柱的腿用幾塊破木板夾著,拿布條胡亂纏了幾圈,腫得比大腿還粗,皮膚繃得發亮,一按一個坑。
他整天躺在炕上,疼得連哼都哼不動了,只偶爾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細碎的呻吟,像風從破風箱的縫隙裡漏出去的聲音。
劉桂芝額頭上的傷結了痂,黑紅黑紅的一片,從眉骨斜著拉到鬢角,痂底下還在往外滲黃水。
她沒有藥,也沒有乾淨的布,就那麼讓傷口敞著。
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額頭上的痂和頭髮黏在一起,她撕下來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一聲不吭。
灶房裡空蕩蕩的,灶臺上連個鍋都沒有了。
鐵鍋被人端走了之後她找了塊破瓦片架在灶眼上想煮點水,可瓦片燒裂了,水淌了一灶膛,把最後幾根柴火全澆滅了。
她就蹲在灶臺前面,看著那淌了滿灶的冷水,坐了很久,也沒去擦。
栓子趴在東屋的炕上,背上那道棍傷青紫發黑,從肩胛一首蔓延到腰窩,稍一翻身就疼得滿頭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