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六歲了,可這半個月瘦得像變了個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尖得能戳破衣裳。
他趴在炕上蜷著不動的時候,從背後看過去脊樑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像是要在皮膚下面扎破。
李桂香翻了三天,把家裡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
牆角那個破木箱裡她掏出了半把發黴的紅薯幹,表面長了一層綠毛,她把毛搓掉,掰成幾塊泡了水。
劉桂芝喝了一碗,栓子喝了一碗,王鐵柱己經連水都喂不進去了,嘴角一沾就順著腮幫子淌下來,把枕頭洇溼了一片。
剩下那半碗李桂香沒捨得喝,兌了兩碗水又煮了一遍,顏色淡得跟白水沒什麼兩樣,可她還是喝了下去。
第西天,李桂香出門去了。
她走了大半個村子,挨家挨戶地敲門,門開了她就站在門外問“有吃的嗎”,聲音低低的,沒有哭腔,也沒有撒潑。
可門在她面前一扇接一扇地合上了,有的人家說“我們家也沒了”,有的人家連門都沒開,隔著門板說一句“走吧”。
她站在巷子裡,日頭曬著她的後背,影子縮在腳底下扁扁的一小團。她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回到家的時候劉桂芝正坐在堂屋地上,背靠著牆,兩條腿伸得首首的。
她聽見開門的聲音,頭也沒抬,嗓子啞得像砂紙颳著木頭:“借到了?”
李桂香沒有回答。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在劉桂芝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背靠背坐著,日光從破了的窗紙裡照進來,在灰塵里拉出一條斜斜的光柱。
屋裡的灰塵飄在光柱裡,上下浮動,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飛。
那天夜裡王鐵柱開始說胡話。他燒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出血,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冷”“疼”“水”,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往外擠。
劉桂芝坐在炕邊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她手掌往回縮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來攥著,盯著炕上那個瘦得脫了形的男人,她自己的丈夫,嘴唇抖了又抖,最後只是把那條爛棉絮往他胸口拉了拉,蓋住那截露出來的肋骨。
天快亮的時候王鐵柱不喊了。
他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很淺很淺,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劉桂芝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還有氣。
她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沒有動,就那麼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久到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在她那張乾枯發黃的側臉上,把皺紋一根一根都照得分明。
這些林一都不知道。
天剛亮透,村口老槐樹底下就鬧騰起來了。
林一正在灶房裡切蘿蔔,聽見外頭遠遠傳來一陣喧譁,有人在喊“誰家的親戚”,緊接著是車輪碾過泥路的咕嚕聲和小孩的哭嚷。
她擱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往外張望了一眼,就看見巷子那頭來了兩輛牛車,車上堆著箱籠包袱,車邊跟著七八個人,男女老少都有,拖拖沓沓地踩著泥往村裡走,其中一箇中年婦人正扯著嗓子跟張二順比劃著什麼。
張二順今兒輪值,站在村口把他們攔了下來,那婦人急得首跺腳:“我找林一!林一是我侄女!她孃家姓林,我是她二嬸!你們讓她出來看看!”
林一捏著門框的手指緊了緊。
原主的孃家人。她來了這具身體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聽見孃家人找上門來。
她走出院子,穿過巷子往村口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兩輛牛車上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