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牽著牛繩拽著牛車往上挪,老黃牛在泥坡上打了兩次滑,鼻子裡噴著白氣,西個蹄子扒著地面使力,車輪碾過的地方留下兩條深溝,很快就被雨水灌滿了。
雨打在樹葉上啪啪地響,打在臉上生疼。
雨水順著額頭往下淌,糊了眼睛,什麼都看不分明。
林一伸手抹了一把臉,手上的泥漿混著雨水抹了半張臉,她也不管了,繼續往上走。
隊伍在泥濘的山路上慢慢蠕動,像一條溼透了的蛇貼著坡面往上爬。
雨聲把說話聲全都蓋住了,只有高處的人偶爾回頭喊一聲“這邊走”,又迅速被雨聲吞下去。
坡陡的地方有人跪下來手腳並用地爬,膝蓋在碎石和泥漿裡磨得生疼也顧不上。
孩子被大人綁在背上用衣裳裹著,露出半顆小腦袋在雨裡縮著發抖。
林一回頭看了一眼山下。官道己經看不見了,全被雨幕遮成了白茫茫一片。
她又抬頭看了看山坡上方,霧濛濛的樹影裡頭偶爾露出一角灰白的岩石,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翻過去。
“娘——”小妞的聲音從雨裡傳過來,弱弱的。
林一回頭看見二丫正使勁拉她,小妞摔了一跤趴在泥地裡,火球蹲在她面前用腦袋拱她的下巴,想把她頂起來。
林一鬆開牛繩跑過去,彎腰把小妞從泥地裡撈起來,把她臉上糊的泥巴抹掉大半,抱在懷裡轉身繼續往上走。
小妞摟著她的脖子縮在雨簾裡,一聲也沒哭。
雨更大了。
天地之間只有一種聲音:譁,譁,譁,密密的,砸在樹葉上、石頭上、人的脊背上,沒有停的意思。
山坡上的那些人影在雨裡漸漸模糊了輪廓,只剩下一個緊挨一個的、緩慢往上蠕動的形狀,被雨水衝得瘦瘦長長的,像是要化在這片白茫茫的水汽裡了。
翻過山脊的時候,雨忽然小了些。不是停了,而是從瓢潑變成了連綿的細密雨絲,像被誰把水龍頭擰細了半圈。
山頂的風大,把雨線吹得傾斜著往下落,打在臉上不那麼疼了,可冷意更透骨。
人們從坡面爬上來之後大多癱坐在地上喘氣,有人扶著膝蓋彎著腰乾嘔,有人把孩子從背上解下來摟在懷裡擦臉。
林一把小妞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自己也靠著旁邊的樹幹喘了幾口,雨水順著她的袖口往下滴,匯成細流砸在腳邊的泥地上。
她抹了一把臉,抬眼望前方看去,然後愣住了。
山這面不是下坡。
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間橫著一條大河。
河水渾黃洶湧,兩岸的灘塗被淹了大半,水面上漂著斷枝碎木,打著漩往東涌去。
河面至少有兩三丈寬,水流急得能看見水下翻湧的暗渦,夾著泥沙和碎石的混濁水聲隔著幾十步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河……”張二順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帶著喘,“這麼大的河,小心點,別掉下去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都小心翼翼的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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