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著的是個年輕女子，身上的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散著，正不停地朝這邊揮手。
她腳邊那個躺著的是個男人，半截身子泡在水裡，頭靠著石頭，一動不動。
那女子的喊聲又在雨裡飄過來：“救命！救救他！他掉水裡了！”
林一往那邊走了過去。
李富貴在後面喊了她一聲“別過去，水急”，她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河岸越來越溼滑，泥裡摻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響。
她走到離那兩人十來步遠的地方停下，雨水打在眼睛上，她抬手擋了擋，終於看清了那個躺著的男人的臉。
她的腳步頓住了。
那張臉沾滿了泥水，顴骨一道血口子，嘴唇泛白。
林一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下去，落在腳前的泥地上砸出細碎的水花。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那年輕女子見有人來了，踉蹌著跑過來兩步，聲音又急又慌：“求求你們救救他！他為了救我被浪捲進水裡，嗆了好幾口，我又拉不上來——你們有沒有繩子？有沒有人幫忙？”女子一把抓住林一的胳膊，渾身都在發抖。
林一低頭看了看那隻抓著自己胳膊的手，年輕女人的手，纖細蒼白，指甲斷了兩根，指尖全是擦傷。
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個躺在石頭邊上昏厥的男人，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很淺，可還活著。
“他叫什麼名字？”林一忽然問了一句。
那女子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他……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我遇見他的時候他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就叫他阿三。”
“什麼時候遇見的？”
“大半個月前吧。在北邊一個鎮子上，他躺在路邊，頭上全是血，問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把他帶回去養了幾天傷，後來發大水，我們就一路往南逃——”
女子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急切的哭腔，“你們到底幫不幫忙？他真的快不行了——”
林一站在雨中看著他。
那張臉上的泥水被雨水沖刷出了一道白痕，露出下面本來的膚色。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昏迷中還在用什麼力氣，嘴唇微微張開，吐出幾口帶泥沙的水，又合上了。
那雙半闔的眼睛沒有聚焦，瞳孔散著，認不出面前站著的任何人。
“娘——”小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二丫牽著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小妞渾身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可她首愣愣地望著那塊石頭邊上躺著的男人，眼睛忽然瞪大了，鬆開二丫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嘴張了張，喊了一聲：“爹？”
林一伸手把小妞攔住了。
她彎腰把小妞抱起來，小妞的胳膊摟著她的脖子，目光還黏在那邊男人身上，嘴裡小聲地、反覆地說著：“是爹……那是爹……”
二丫也走近了兩步，站在林一身邊一動不動地看著。
大郎從後面趕上來，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整個人僵住了，牙齒咬住下唇，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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