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洞口那排尖木棍的影子縮回了木棍底下,被晨光壓得短短一截,墩墩地貼在碎石地上。
洞裡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咳嗽聲、孩子的嘟囔聲、包袱被繫緊的窸窣聲,在洞壁之間來回碰撞著,把最後那點睡意徹底碾碎了。
林一把昨晚疊好的狼皮捲成兩個長卷,用草繩捆緊,擱在牛車最裡頭。她又把那張硝好的腿肉用油紙裹了塞進包袱和狼皮卷之間的夾縫裡。
小妞蹲在旁邊看著,懷裡抱著還在打盹的火球,小聲問了一句:“娘,咱還回來不?”
林一手裡動作沒停,把包袱口繫緊,想了一下才回答:“不知道。等過好了再回來看。”
小妞點了下頭,也不知道聽沒聽懂,把火球舉起來跟它碰了碰鼻子。
洞口外頭,李富貴站在那排尖木棍旁邊,一個個清點著出來的人。
數到最後一個人也出了洞口,他轉身往洞裡看了一眼。火光己經滅了,灶臺的餘燼灰白灰白的,石地上還留著昨夜鋪過乾草的痕跡,牆角堆著幾塊沒燒完的柴,還有幾片被遺落的碎骨頭。
洞壁上的苔蘚還是暗綠色的,在日光裡跟昨夜火燒時那層暖烘烘的顏色判若兩樣。
李富貴轉回身,把那排尖木棍從泥地裡一根根拔起來,放倒在矮牆根底下,又把矮牆最上面一層石頭拆下來壘在邊上。
“別擋路,”他說,“萬一以後有人來這兒躲雨,別讓人跨不過去。”
張二順在一旁看著,沒說話,等李富貴拆完了矮牆才把擔子重新往肩上擱了擱。
隊伍沿著來路開始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來的時候好走了些,可也好不了太多。
水退之後留下的淤泥還是軟的,一腳踩下去陷半寸。
有人拄著棍子試探著踩,有人在前面把踩實的腳印指給後面的人看。
官道露出來了,路上的碎石頭被水衝得乾乾淨淨,路面泛著灰白,像一條被搓洗了太久的舊衣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路邊出現了一棟半泡在水裡的屋子。
屋頂還在,青瓦上掛著一層乾涸的泥殼,可牆壁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芯子。
門口斜靠著一個桶,桶底爛穿了一個洞,裡面灌滿了黃泥水。
屋前的小院裡,一棵老梨樹被連根衝倒,橫在地上,枝椏間的花苞還沒開,癟癟地垂著。
隊伍經過那棟屋子的時候慢了一步。
有人認出那是誰家的房子,站在路口看了幾眼,轉回頭繼續走了。
沒有人停下來翻撿什麼——屋裡能泡走的東西己經泡走了,剩下的都是帶不走的泥。
繼續往南走了一里多路,官道拐了一個彎,拐彎的地方路邊蹲著一群人。
五六個,兩三個大人和幾個孩子,縮在一棵大樟樹的樹幹底下,衣裳上全是泥漿,腳邊放著兩個破筐和一口缺了邊的鍋。
領頭的男人看見官道上來了這麼長的隊伍,先是縮了縮脖子,等看清了都是拖家帶口的百姓之後才慢慢站起來,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