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走過去,從包袱裡摸出半塊幹餅遞過去。
那男人接過來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樹底下那幾個瘦得脫形的孩子,攥著餅的手抖了抖,聲音啞啞的:“……謝了。謝了。”
“往南走?”李富貴問。
“往南。”那男人把餅掰成幾塊分給孩子們,“北邊全淹了,沒法住了。聽人說南邊還能種。”
“一起走吧。”
那男人看了看李富貴身後那長長一溜的隊伍,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那幾個瘦伶伶的孩子,點了點頭,把破筐重新拎起來,跟著隊伍末尾走了。
之後又遇上了幾撥同樣的人。
兩三個人、西五個人,拖家帶口的,拖著一口鍋、半袋雜糧、幾條溼透的被褥,沿著官道往同一個方向走。
慢慢地,那些零散的人影匯進了隊伍裡,跟村民們一起踩著泥濘的路面往南挪。
走到快中午的時候,前方路邊的樹下坐著一個人。
林一趕著牛車走近了才看清是個老漢,六十來歲,獨自一人靠著一塊倒下的路碑坐著,膝上攤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各掛著一隻癟了的布袋。
他看見隊伍走過來,沒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回自己那雙沾滿泥的鞋面上。
隊伍從他面前走過去。有人走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看。
走到後面的時候,林一趕著牛車經過他旁邊,勒了一下牛繩,牛車停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那個老漢,老漢也抬頭看著她。
兩個人對望了一息,她伸手從車板側面解下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狼肉乾,彎腰擱在老漢膝邊的扁擔旁邊,沒有等他開口道謝,抖了抖牛韁繩,牛車繼續往前走了。
老漢低頭看著那塊油紙包,攥了攥扁擔,沒有起身,可他把油紙包拾起來擱進了身邊的布袋裡,然後繼續靠著路碑坐著。
隊伍的後半截人從他面前走過去,一步接一步的,像一條被春水融開之後緩緩流動的溪流,繞過他,漫過他,沿著那條灰白的官道往更遠、更南的地方去了。
走了整整一天,隊伍才在官道旁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裡歇了腳。
廟不大,半間正殿還撐著屋頂,兩側的偏房塌了,瓦片碎了一地,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樑架。
正殿裡供的神像歪在牆角,一隻胳膊斷了,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半截鐵錘。
供臺前的地面是青磚鋪的,比外頭乾爽些,墊一層乾草就能躺人。
李富貴讓人把廟門口清理了一下,又把幾塊破門板拆了擋在透風的窗戶上。
人們陸陸續續走進來,靠著牆根坐下來,把包袱卸了擱在膝邊。
有人燒了火,用廟裡散落的舊木板和外面撿的枯枝,火苗在供臺前面躥起來的時候,青磚地上終於有了一層暖意。
林一把牛車拴在廟門外一棵歪脖子柳樹上,老黃牛靠著樹幹臥了下來。
她拎著包袱進廟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把狼皮鋪在地上,又鋪了一層乾草。
三個孩子挨著坐下來,小妞餓了一下午,靠著二丫的胳膊閉著眼養神,毛球和火球也蔫蔫地趴在她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