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小妞的頭髮絞乾了攏到耳後，又拿乾布把二丫的腳裹了裹。
大郎回來了，在她旁邊的狼皮上坐下，一句話沒說，拿起一根樹枝戳著火堆裡的炭。
林一沒有看他，把乾布摺好放回包袱裡。
母子倆就那麼並排坐著，一個戳炭，一個疊布，誰也沒有開口。
火堆燒了一陣又爆了一粒火星，濺在大郎手背上，他縮了一下手，又伸回去繼續戳。
後半夜雨歇了。
崖壁外頭的天裂了一道縫，漏進來一線星光，銀白色的細線似的鋪在溼漉漉的泥地上。
可兒守著王景行坐了大半夜，撐不住也合了眼，頭靠在他肩膀上。
王景行醒了，他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靠著的那張臉，輕輕把肩膀往外抽了抽，可兒滑下去靠上了石壁，他伸手把她扶正了，然後自己站起來，走到崖壁邊緣那片月光裡站著。
他站了好一會兒，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身後安靜得很，只有火堆餘燼偶爾爆一聲細響，和睡夢中人翻身的窸窣。
他站到天邊那線灰白變寬了、變亮了，才轉身走回可兒旁邊坐下去，重新合上了眼。
天快亮了。
崖壁底下橫七豎八的人影被晨光慢慢描出了輪廓。有人翻了個身，有人打了個哈欠坐起來。
一切跟昨夜睡下去的時候差不多，只是空氣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水面的漣漪己經散盡了，可水底的那顆石子還在那兒擱著，誰也沒去撈它。
天剛亮透，王景行就過來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還有些虛，可兒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想扶又沒敢伸手。
他在林一那片地方外圍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像是怕踩著什麼不該踩的界線。
林一正在把昨夜晾在石頭上的衣裳收起來疊好，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動作沒停。
“我來……跟你說幾句話。”
王景行的嗓子還帶著傷後的澀啞，說話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可還是得說。”
林一把疊好的衣裳放進包袱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沒往前走，也沒有退開，就站在原地看著他。
王景行沉默了幾息，指頭在褲縫上搓了兩下又鬆開：“我不記得你了。不記得孩子們。不記得從前任何事。”
他的聲音慢慢穩了些，像是在心裡轉過很多遍才拎到嘴邊來說的，“可我聽說了。從別人嘴裡聽說的——我是你男人，他們三個的爹。我摔了山，你們以為我死了。你一個人帶了三年孩子。”
他頓了一下，抬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笨拙的、認認真真的東西：“該我擔的，我來擔。記不記得是另一回事。該做的事情，我記得去做就行了。”
可兒終於忍不住了。她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努力壓著但還是沒壓住的急切：“阿三，你傷還沒好，別站太久。
有什麼話等歇好了再說不行嗎？她帶著三個孩子跑了這麼遠的路，你也看得出來她日子過得不容易。你現在說什麼擔不擔的，她一個人扛了三年了，你一句“我來擔”，她能信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