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從棚子裡鑽出來,踩著溼滑的泥地走到松林邊那棵老松底下,老黃牛還拴在那裡,身上搭的松枝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牛脖子上的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上掛著水珠。
她彎腰把牛身上殘存的松枝撥下來,捋了捋溼毛擠掉水。
牛被她一摸甩了甩尾巴,鼻子裡噴出一口白氣。
林一蹲下來摸了一把,靠著樹幹的那塊地面還是乾爽的,她彎腰從牛車側面拴著的那捆柴裡抽了一小把出來——在棚子裡放著,沒淋溼。
乾柴蹭過手掌,一股松脂氣散開。
張二順蹲在不遠處的泥地上,正把幾根溼透的樹枝挨個掂量著挑揀,挑了半天也沒挑出幾根能用的。
他看見林一手裡的乾柴,眼睛首了一下:“林娘子,你還有乾柴?我這全泡透了,跟從河裡撈出來似的。”
“棚子裡放的,沒淋著。”林一把那捆柴擱在牛車板邊,“攏個小火,先把溼衣裳烤乾。別溼著身子趕路。”
李富貴從一棵松樹底下鑽出來,衣裳擰過水可還是潮的,他看了林一一眼:“三媳婦說得對。
張二順,你跟王老西把能用的乾柴收一收,攏兩個火堆。各家各戶先把孩子弄暖和了。等日頭出來再收拾東西動身。”
張二順應了一嗓子,彎腰鑽進了松林裡。
王老西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松底下,他那頂用外衫撐起來的小棚子己經塌了半拉,妞妞裹著他那件溼衣裳縮在樹根坑裡,頭髮貼在臉上。
他把妞妞抱起來走到火堆邊剛攏起來的地方蹲下去,拿手搓著她的胳膊。
可兒也出了棚子。
她那塊油布搭的小棚還在,頂上積了一汪水,邊角壓在樹枝底下沒被風掀走。
她蹲在棚子旁邊,用手把溼透了的布袋裡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攤在石頭上晾,掏出來的不過是半塊幹餅碎和兩件擰了又擰的薄衣裳。
她動作很慢,低著頭,日光從雲縫裡照在她後背上,把她整個人描了一層薄薄的淡金色。
劉桂芝從人群裡冒出來,手裡攥著兩件擰過的衣裳,走到可兒旁邊蹲下去,把自己的乾衣裳遞過去,粗聲粗氣地說:“換上吧,溼衣裳穿久了傷胎氣。”
可兒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來攥著,聲音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套了上去。
李嬸子走過來叉著腰站在劉桂芝身後,看了一會兒,轉頭衝張二順喊:“二順,你那邊柴攏得咋樣了?孩子們凍得嘴唇都紫了。”
張二順從松林那邊首起腰,手裡扛了一捧半乾的松枝舉了舉:“有乾的!攏上火就行!”
火堆生起來了。
幾處青煙從松林空地上方升起來,被風扯成細長的線散進林梢。
人們慢慢聚攏過來,伸著手烤火,溼衣裳搭在火堆旁邊的灌木枝上,水汽被熱氣蒸起來,在日光裡散成白霧。
小妞抱著暖冬走過來蹲在火邊,把兩隻小手伸向火焰,毛球和火球一左一右擠在她腳邊,六隻眼睛一起望著火。
李富貴站在火堆旁把最後幾根溼柴架好,轉頭沖人群喊了一聲:“都別耗著。衣裳烤個半乾就上路,等出了這片松林找個乾爽地方再歇。日頭出來了,路會好走些。”
人群裡應了幾聲,有人開始收拾散落的包袱,有人把孩子從火邊抱起來綁在背上。
鍋碗碰撞的叮噹聲、孩子喊餓的嘟囔聲、大人壓著嗓子的催促聲,在松林間那一小片空地上慢慢攏成了一團溫熱的活氣。








